张婶离开叶家小院,脚步不疾不徐,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大半。
她沿着蜿蜒的村路往回走,逢着树下乘凉、家门口闲坐的村民,便顺势停下脚步,三言两语,将叶家近日的异样娓娓道来。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叶家砍竹筑圈、秋冬种菜、囤积大批山货的事,便传遍了枫木坳的每一处角落。
村口的老槐树下,聚着不少无事的村人,男女老少凑在一处,句句都围着叶家打转。
“我就说叶家最近不对劲,日日起早贪黑,院里从早到晚不停歇。”
“旁人入秋就歇了,守着粗粮干菜熬冬,偏他们家反着来,又是搭鸡圈又是种菜,真真是稀奇。”
有人摇头不解,满是不以为然:“秋冬的地,哪能种得出菜?年年霜降下雪,寸苗难活,纯粹是白费功夫、糟蹋种子。怕是叶家一家人糊涂了。”
话音落下,旁边一个年长的妇人接了话,眼神隐晦,语气带着几分揣测:“哪里是一家人糊涂,我看,是叶家那丫头病后变了性子。”
这话一出,树下瞬间安静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微妙起来。
枫木坳人人都记得,数月前叶知秋那场高热大病,差点就没熬过来。昏睡数日醒来后,这姑娘就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怯懦木讷,胆小怕事,连出门都少。如今眼界通透,心思活络,懂山货、知打理,想出来的法子,全是村里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虽然对外说的都是叶家夫妇想出来的,可一起生活那么多年,叶家人什么样,他们哪里会不知道。
“一场病,能变这么多?”有人低声嘀咕,心底满是不信。
“不然呢?”最先开口的妇人压低声音,眉眼藏着忌惮,“你们细想,以前她何曾认得什么五倍子?何曾知道打理田地?咱们祖祖辈辈都秋冬不种菜,偏她执意要试,行事古怪得很。我私下琢磨,怕是那场高烧,烧得人不对劲了。”
没人敢说“撞邪”二字,可眼底的猜忌与忌惮,已然昭然若揭。
穷苦山村最是迷信,最怕异类。安分守拙是本分,太过聪慧、太过出格,便是祸端。
有人眼红叶家悄然起色,顺着闲话煽风:“不止这些,昨日我亲眼看见,他们一家三口进山,背回来的山货堆了满满一院。那五倍子成色极好,油茶籽又多,这一趟进山,怕是能换不少铜钱。”
“往日叶家最是清贫,年年入不敷出,如今突然能寻到这么多山货,可不是怪事?”
嫉妒、猜忌、看热闹的心思,交织在闲言碎语里,一点点发酵蔓延。
也有老实本分的村民,于心不忍,低声辩解:“那些东西就在山上,人人都可去捡拾,不过是人家勤快些罢了,守田夫妇老实,磊小子也踏实,秋儿姑娘如今懂事能干,勤快过日子,有什么错处?”
可这话很快就被周遭的议论盖了过去。
“勤快谁不会?偏偏就他们能与众不同?”
“若是真能秋冬种菜、靠山货挣钱,咱们祖辈岂会傻傻熬穷?”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普通人可以勤快,却不能超出常理的厉害。
叶家这突如其来的生机,在旁人眼里,不是勤恳所得,而是诡异反常。
老槐树下的闲话越传越偏,从勤快谋生,渐渐扯到叶知秋性情大变、行事怪异,各种揣测层出不穷。
还有人暗暗盘算:叶家手里定然攒了不少值钱的山货,若是真能卖出高价,往后日子彻底翻身,岂不是要压过村里所有人?
穷山坳里,大家一起苦熬岁月,人人心里平衡。唯独一户突然抬头向上走,便会招惹无尽的窥探与恶意。
这边村口流言四起,那头叶家小院依旧安宁。
叶家人不知外界风起,依旧各司其职,安稳忙活。
王氏蹲在菜畦边,细细拔除杂草,看着娇嫩的菜苗,满心期许。叶守田修补着鸡圈的茅草顶,一针一线,扎得稳固严实。叶磊清扫着院中竹屑杂物,干劲十足。
唯有叶知秋,站在屋檐之下,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细碎议论声,心底澄澈清明。
她听不到具体的话语,却能猜得到村民的心思。
眼红、猜忌、忌惮、看热闹,无一幸免。
她本就是异世而来,一举一动,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山村认知。种菜育苗、分辨山货、谋划生计,每一次破常规的举动,都是在给自己埋下流言的隐患。
她心底那个隐秘的养虫补蛋白的念头,更是死死压在心底,半分不敢外露。
若是连秋冬种菜、搭圈养鸡都能引来这般闲话,那超前的养殖法子,一旦暴露,定然会被当成妖邪异端,届时不仅自己麻烦缠身,还会连累全心信任她的一家人。
家人刚与她交心,刚刚燃起好好过日子的希望,她绝不能毁于浮躁。
叶知秋抬眸,看着眼前安稳忙碌的家人,看着院中青翠竹圈、嫩绿菜苗、晾晒整齐的山货,心底愈发坚定。
闲话罢了,风吹即散。
旁人认命熬苦,她偏要带着家人,逆天改穷命。
只要她步步谨慎、踏踏实实做事,守住本心、不露异常,任外界闲言碎语漫天飞舞,也乱不了叶家安稳的日子。
只是她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开始。
随着叶家日子越来越好,往后的窥探、猜忌与刁难,只会越来越多。
风掠过小院,拂动青苗,吹动竹篾,悄无声息地接住了山外吹来的、满是恶意的风浪。1
( ̄▽ ̄) 这章看得好带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