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人的举动到底还是惊动了枫木坳的其他人。
深山里的日子,尤其是秋冬日,素来安静缓慢,可叶家人近来动作频繁,实在惹眼。
砍竹、劈篾、筑鸡圈、整地种菜、摊晒山货。
这在别家入秋之后,田地空置、菜园荒芜,人人静待冬日,靠着晒干的野菜、存下的粗粮挨过寒天的枫木坳,实在是异常。
午后日头暖软,村里闲人多坐在屋前晒太阳,闲话家常。目光三三两两,都若有若无飘向叶家方向。
最先上门的,是隔壁的张婶。
她挎着一只空竹篮,慢悠悠踱进叶家院门,脸上带着和气的笑,眼底却藏着细细的打探。
“守田,王氏,你们家这几日可真热闹。”
张婶站在院中,视线飞快扫过崭新整齐的竹鸡圈,又落到那一畦绿油油的嫩菜苗上,最后落在屋檐下成片的山货上,心里暗自掂量。
叶守田停下手里的活,客气应声:“张婶坐。”
王氏也放下手里的茅草,起身招呼。
张婶假意叹一口气,开口便是试探:“我说你们胆子可真大,这入秋都深了,家家户户谁还种菜?咱们枫木坳的冬天你们又不是不知,霜重雪寒,冷风跟刀子似的。往年秋天下种的,无一例外,全都冻得精光,白白糟蹋菜籽、白费力气。”
这话是实话,也是敲打。
山里农户世代如此,秋冬绝不种菜,只靠干菜、野野菜勉强度日。没人敢逆势而为,也没人愿意白费功夫。
她目光落在菜畦边静静立着的叶知秋身上,笑意温和,话却意有所指:“自从秋儿那场大病过后,你们家行事,是越来越不一样了。”
一句轻飘飘的话,藏尽村里近日的流言与揣测。
旁人不敢明说,却人人都在议论。
从前的叶知秋,柔弱怯懦、不善言语、身子孱弱。可病好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识山货、懂打理、有主见、心思远,连种地过日子的法子,都和山里人全然不同。
叶守田听得出其中意味,心头微紧,面上依旧老实本分:“孩子闲得无事,试着种种,能不能活全看天意,也没指望太多。”
“不止种菜呢。”张婶笑着又瞥了眼鸡圈,“又砍竹、又扎圈,去年鸡被黄鼠狼叼得干干净净,旁人都死心不敢养了,你们反倒重新搭得这么规整。看样子,是打算好好养鸡、攒家业了?”
王氏淡淡回道:“山里日子清贫,想着多忙活几分,来年好过一点。”
“勤快是好事。”
张婶点点头,话锋一转,再次打探重点:“昨日我远远看见你们一家三口进山,背了满满几篓山货回来。是捡了不少油茶籽?还有那绿蓬蓬的五倍子?这东西如今镇上药铺收得贵,你们这是寻着挣钱的门路了?”
句句不离好处,字字都在探利。
山里人本就朴实,却也最是见不得谁家突然起色。
穷可以一起穷,谁若悄悄好过旁人,便免不了招惹窥探、闲话、眼红。
叶守田为人谨慎,自然不会实话托底,只淡淡带过:“山上随手捡的零碎东西,不值什么钱,攒着换点盐钱、针线钱罢了。”
张婶问了好几处,始终探不出真实底细,心里暗暗有些不甘。
她又假意夸了几句菜苗鲜嫩、鸡圈扎得结实,旁敲侧击几句,见叶家人口风严实,终究没再多问。
坐了片刻,便挎着空篮子慢悠悠走了。
人一走,院中的暖意似也淡了几分。
叶磊皱着眉,一脸不忿:“她怎么什么都要问?咱们自家忙活自家的日子,关旁人什么事?”
叶守田轻轻叹气,望着院外村路,神色沉了几分:“山里村落便是如此,一家动静,全村皆知。从前咱们家太穷,无人问津。如今稍稍起色,自然人人窥探。”
王氏低声道:“怕是往后,闲话少不了。”
自始至终,叶知秋都安静立在一旁,未曾插话。
她看着满院新竹、青苗、晒好的山货,心底清明透彻。
她知道。
从她开始辨山货、谋生计、改造这个贫苦小家开始,异类的标签、旁人的窥探、无端的流言,便注定随之而来。
她懂得秋冬霜寒难种菜,村里人也懂。
只是旁人认命,她不认。
旁人守着旧岁苦熬,她想带着家人破局度日。
那些藏在心底的法子、育苗的手段、压枝的技巧、甚至悄悄萌生的养虫补蛋白的念头,每一样都太过超前,每一样说出口,都会变成祸端。
眼下家人刚刚彻底接纳她、信任她、一心与她同心度日。
她不能急,不能冒进,更不能露半点异常。
叶知秋抬眼,看着家人轻声道:“无妨。咱们安分做事,踏实过日子,不与人争、不与人辩。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不是旁人说出来的。”
日头渐高,落在一畦嫩苗上,绿意静静生发。
小院安静如初,可叶知秋心底清楚——
枫木坳平静的日子,从叶家开始变好的这一刻起,已然悄悄起了波澜。
往后的路,是生计,亦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