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

暑假第一天，许愿睡到自然醒。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她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快十点了。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睡到这么晚过。以前在姑姑家，她每天六点半就要起床，帮着做早饭、收拾屋子。她习惯了早起，习惯了忙碌，习惯了把自己填得满满的，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有用。

但今天，她躺在陆倾眠出租屋的小床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可以慢下来了。

她起床洗漱，走出房间，看见陆倾眠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醒了？”

“嗯，”许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来，“你怎么不叫我？”

“放假了，多睡会儿，”陆倾眠放下手机，偏头看她，“饿不饿？给你留了粥。”

许愿点点头。陆倾眠站起来，去厨房把粥热了，端出来放在她面前。是白粥，配了一碟小咸菜和一个煎蛋。

许愿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软糯的。她抬起头，看着陆倾眠靠在厨房门框上的样子，忽然开口：“陆倾眠，这个暑假，你有什么打算吗？”

陆倾眠想了想：“找个地方打工。”

“打工？”

“嗯，”陆倾眠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攒点钱。下学期学费还没着落。”

许愿心里一紧。她知道陆倾眠的情况——母亲病逝，父亲赌债外逃，她一个人生活，学费生活费都要靠自己挣。她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觉得那口粥变得有点难以下咽。

“我……我也去打工，”她抬起头，“我跟你一起。”

陆倾眠看着她，皱了皱眉：“你不用。”

“为什么？”许愿急了，“我也想帮忙……”

“你帮我什么，”陆倾眠打断她，“你好好读书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陆倾眠看着她，目光认真，“许愿，你跟我情况不一样。你有姑姑，有学上，你不用为钱发愁。你只要好好读书，以后考个好大学，就行了。”

许愿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没有说话。她知道陆倾眠是为她好，但她不想什么都让陆倾眠一个人扛。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那……我帮你做饭。你打工回来，我做好饭等你。”

陆倾眠看着她，目光慢慢变软。她没有再拒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暑假第三天，陆倾眠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奶茶店做店员，每天下午一点到晚上九点。

许愿送她到店门口，看着她换上工作服，系上围裙，站在吧台后面，认真地记着各种配料的配比。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她回到出租屋，开始收拾屋子。她把陆倾眠的衣服叠好，把桌子擦干净，把地板拖了一遍。她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剩下的食材，盘算着晚上做什么菜。

她以前在姑姑家做过饭，虽然手艺一般，但基本的家常菜还是会做的。她洗了米，煮上饭，把土豆削了皮，切成丝，又打了两颗鸡蛋。

傍晚六点，她做好饭，用保温盒装好，拎着去了奶茶店。

她走到店门口的时候，看见陆倾眠正站在吧台后面，低头忙着做奶茶。她穿着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动作利落，跟平时懒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愿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陆倾眠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许愿把保温盒放在吧台上，“你还没吃饭吧？”

陆倾眠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半了。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她看着那个保温盒，目光慢慢变软：“你做的？”

“嗯，”许愿有点不好意思，“可能……不太好吃。”

陆倾眠没说话，打开保温盒，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她嚼了嚼，然后开口：“还行。”

许愿弯起嘴角，心里安定了下来。

那天晚上，陆倾眠下班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她走出店门，看见许愿还站在路灯下等她。对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看见她出来，迎上来：“给你买了杯奶茶，热的。”

陆倾眠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原味的，温热的，甜度刚好。

她抬起头，看着许愿被路灯照亮的脸，忽然开口：“许愿。”

“嗯？”

“你以后……不用每天给我送饭。”

许愿愣了一下：“为什么？”

“太辛苦了，”陆倾眠看着她，“你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就行了。”

许愿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想帮你……”

“我知道，”陆倾眠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但你不用帮我。你只要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许愿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

但她第二天还是去送饭了。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陆倾眠没有再赶她走。她只是每天下班的时候，会在吧台后面留一杯奶茶，等许愿来的时候，递给她。

“给你的。”

许愿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甜的。

她弯起嘴角，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是她十七年来，过得最充实的暑假。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许愿照常去给陆倾眠送饭。她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发现店门关着，里面没有开灯。

她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陆倾眠发消息：“你今天不上班吗？”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嗯，今天休息。你在哪儿？”

“我在店门口。”

“那你往左走。”

许愿愣了一下，往左边看去。街道尽头，陆倾眠正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朝她挥了挥手。

许愿快步走过去，跑到她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带你去个地方，”陆倾眠转身，“跟我来。”

许愿跟在她身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片空旷的河堤上。河堤上铺着草地，远处是缓缓流淌的江水，夕阳正从江面尽头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

陆倾眠在草地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许愿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江景，忍不住感叹：“好漂亮。”

“嗯，”陆倾眠偏头看着她，“想带你来看看。”

许愿看着远处的夕阳，心里满满的。她忽然开口：“陆倾眠，我好像……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夕阳。”

“以后可以经常来看，”陆倾眠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我陪你。”

许愿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并肩坐在河堤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江面被染成一片金色，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许愿靠在陆倾眠肩膀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暑假，好像是她十七年来，过得最安心的一个暑假。

“陆倾眠，”她轻声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活着，可以这么开心。”

陆倾眠没有说话。但她环在许愿肩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晚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许愿闭上眼睛，听着江水流淌的声音，和陆倾眠平稳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