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大年三十那天，许愿醒来的时候，发现陆倾眠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她披上外套走出去，看见陆倾眠正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盆调好的肉馅和一叠饺子皮。

许愿愣了一下：“你要包饺子？”

“嗯，”陆倾眠头也不回，“过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许愿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看着那盆肉馅，有点犹豫：“我……我不会包。”

“我教你。”

陆倾眠拿起一张饺子皮，放在掌心，用筷子夹了一团肉馅放上去，手指灵巧地捏了几下，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成型了。她把饺子放在案板上，偏头看许愿：“试试？”

许愿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张饺子皮，夹了肉馅，然后笨拙地捏起来。她捏得很慢，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好不容易捏好，放在案板上，歪歪扭扭的，像一只没睡醒的胖虫子。

陆倾眠看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还行，就是有点丑。”

许愿耳根红了：“我……我第一次包。”

“多包几个就熟了，”陆倾眠又拿起一张饺子皮，“来，我教你。”

她走到许愿身后，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一起捏饺子皮。许愿感觉到她温热的掌心贴在自己手背上，心跳一下子快起来，耳朵烫得厉害。

“这里要捏紧一点，”陆倾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不然煮的时候会散。”

许愿轻轻“嗯”了一声，手指跟着她的动作，慢慢地捏紧饺子皮的边缘。

一个，两个，三个。她越包越熟练，虽然还是不如陆倾眠包得好看，但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歪歪扭扭了。

包完最后一盘饺子，许愿低头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排列的饺子，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

“好看吗？”她问。

陆倾眠看了一眼：“还行。”

许愿弯起嘴角，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面粉，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好像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在“过年”。

饺子下锅的时候，许愿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姑姑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有接。电话响了几声，自动挂断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

陆倾眠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声音淡淡的：“接吧。”

许愿抿了抿唇，接通电话。

“小愿，你今天回来过年吗？”姑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表姐他们也回来了，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许愿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姑，我……我今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为什么？你不是在同学家补课吗？过年了还不回来？”

“我……”许愿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我想在这边过年。”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姑姑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悦，“大过年的，一家人都在等你，你说不回来就不回来？”

许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我马上回去”，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只手忽然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覆上她握着手机的手背。

许愿抬起头，对上陆倾眠的目光。对方看着她，目光平静，声音很轻：“不想回去，就别回去。”

许愿的眼眶更热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姑姑，对不起，我……我真的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叹息：“行吧，你自己看着办。”

电话挂断了。

许愿握着手机，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去。不想回去看那些人的脸色，不想回去听那些“懂事”“省心”的夸奖，不想回去做一个透明人。

她想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和陆倾眠一起包饺子，一起过年。

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

陆倾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她拉进怀里。许愿靠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什么，”陆倾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哑，“以后每年都跟我过年，不就行了。”

许愿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你说的。”

“嗯，我说的。”

饺子煮好了，端上桌。两盘饺子，一盘是陆倾眠包的，圆润饱满；一盘是许愿包的，歪歪扭扭，像一只只胖虫子。

许愿看着自己包的那盘饺子，有点不好意思：“我包的……是不是很丑？”

“丑是丑了点，”陆倾眠夹起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但能吃。”

许愿弯起嘴角，也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料鲜嫩，汁水在舌尖化开，是她十七年来，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欢呼声。许愿偏头看向窗外，看见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烟花，红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天空照得亮堂堂的。

“陆倾眠，”她轻声开口，“新年快乐。”

陆倾眠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新年快乐，许愿。”

许愿低下头，嘴角弯弯的。她忽然觉得，这个除夕，是她十七年来，过得最暖的一个除夕。

那天晚上，她们挤在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看春晚。许愿靠在陆倾眠肩膀上，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忍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空旷的田野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她一个人站在中央，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然后她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许愿知道那是谁。

她朝那个人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跑起来。

她跑到那个人面前，对方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别怕，”那个人说，“我在这儿。”

许愿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靠在陆倾眠肩膀上。电视里放着春晚的倒计时，主持人的声音带着喜气：“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窗外烟花齐放，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许愿抬起头，看见陆倾眠正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星光。

“醒了？”陆倾眠问。

许愿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梦见你了。”

陆倾眠愣了一下：“梦见我什么？”

“梦见你跟我说，”许愿低下头，声音很轻，“别怕，你在这儿。”

陆倾眠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伸手，轻轻揉了揉许愿的头发，声音低低的：“嗯，我在这儿。”

许愿弯起嘴角，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闭上眼睛。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把整个夜空照得亮堂堂的。小小的出租屋里，两个女孩裹着同一条毯子，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迎接新年的第一缕晨光。

那一刻，许愿忽然觉得，她好像终于有家了。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