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那天,许愿走出考场,看见陆倾眠靠在走廊栏杆上等她。
冬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她低着头,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姿态懒散,像一只晒着太阳的猫。
许愿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考得怎么样?”
“还行,”陆倾眠收起笔,偏头看她,“你呢?”
“应该……还行吧。”
陆倾眠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她直起身,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去吃火锅。”
许愿愣了一下:“火锅?”
“考完了,庆祝一下,”陆倾眠已经走出两步,回头看她,“你不想去?”
许愿赶紧跟上去:“想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冬日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许愿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陆倾眠送她的那条浅蓝色围巾里。
陆倾眠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许愿愣了一下,耳根一下子红了。
陆倾眠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手,继续往前走:“你头发挡眼睛了。”
许愿低着头,跟在她身后,心跳得有点快。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根,又摸了摸被陆倾眠碰过的那缕头发,嘴角悄悄弯起来。
火锅店开在学校附近的一条小巷里,店面不大,但很暖和。陆倾眠显然来过很多次,老板娘看见她,笑着打招呼:“小陆来啦,还是老位置?”
“嗯,”陆倾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许愿,“你吃什么?”
许愿看着菜单,有点不知所措。她很少下馆子,更很少点菜。以前在姑姑家,都是姑姑做什么她吃什么,她从来没有自己选过。
“我……我都可以。”
“都可以是最难点的,”陆倾眠看了她一眼,拿过菜单,勾了几样,“毛肚、虾滑、肥牛、土豆片,再来一份红糖糍粑。”
她把菜单递给老板娘,又补了一句:“锅底要鸳鸯的,一半辣一半不辣。”
许愿小声说:“我能吃辣的……”
“你上次吃食堂的辣子鸡,辣得喝了两杯水,”陆倾眠头也不抬,“别逞强。”
许愿抿了抿唇,没再说话。但她心里,悄悄涌上一股暖意。
原来她记得。她记得她吃不了辣,记得她喝了两杯水。
火锅端上来,热气腾腾。陆倾眠把不辣的那半边往许愿那边转了转,又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她碗里:“先吃这个。”
许愿低头看着碗里的肥牛,眼眶有点热。她夹起来,蘸了蘸料碗,放进嘴里。肉质鲜嫩,裹着芝麻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陆倾眠问。
许愿点点头:“好吃。”
陆倾眠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火锅,偶尔说几句闲话。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亮起,把整条小巷照得暖融融的。
吃到一半,陆倾眠忽然开口:“寒假,你打算怎么办?”
许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回姑姑家。”
“你那个表姐,还会找你借钱吗?”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可能吧。”
陆倾眠没再说话。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锅里翻滚的热气,过了很久,才开口:“你要是不想回去,可以来我这儿住。”
许愿抬起头,看着她。
“我那儿虽然小,但多住一个人还是可以的,”陆倾眠别开眼,声音闷闷的,“反正寒假也没什么事。”
许愿看着她别开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涨涨的情绪。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可以吗?”
“嗯。”
“不会……麻烦你吗?”
“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客气?”陆倾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我说了,我不嫌你麻烦。”
许愿抿了抿唇,眼眶热热的。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虾滑,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那……那我回去收拾一下东西。”
“嗯,”陆倾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明天我来接你。”
许愿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嘴角弯弯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寒假,好像变得值得期待了。
第二天,许愿跟姑姑说,寒假要去同学家住,帮忙补习功课。
姑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抬:“哪个同学?”
“就是……我同桌,”许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成绩好,想让我帮她补补课。”
姑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行,别耽误学习就行。”
许愿松了一口气,转身回房间收拾东西。她把自己的衣服、课本、洗漱用品装进书包里,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拉上拉链的时候,忽然看见床头柜上那张旧照片。照片上,她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对年轻男女中间,三个人都笑着。
那是她父母离婚前拍的最后一张全家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照片翻了过去,扣在桌面上。
她背起书包,走出房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几年的房间。
然后她关上门,没有回头。
陆倾眠在楼下等她。看见她出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掂了掂:“就带这么点东西?”
“嗯,”许愿点点头,“够用了。”
陆倾眠没再多说,转身往前走。许愿跟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冬日的街道上。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愿偏头看了一眼陆倾眠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条路,她好像走了很多次。
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暖。
每天早上,陆倾眠会先起床,煮两碗面,或者热两杯牛奶。许愿醒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一开始很不好意思,总想着抢着做点什么。但陆倾眠总是一句“你坐着”就把她按回椅子上。
“你负责吃就行,”陆倾眠说,“别给我添乱。”
许愿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甜丝丝的,是草莓味的。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是她十七年来,过得最像“生活”的日子。
白天,她们一起写作业。许愿的成绩比陆倾眠好,尤其是数学和英语,陆倾眠偶尔会拿题来问她。
“这道题怎么做?”
许愿接过卷子,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演算。她讲得很细,声音轻轻柔柔的,怕陆倾眠听不懂。
陆倾眠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认真讲解的侧脸,目光慢慢变得柔软。
“听懂了吗?”许愿讲完,抬头看她。
陆倾眠别开眼:“……懂了。”
许愿弯了弯嘴角,把卷子推回她面前:“那你做一遍我看看。”
陆倾眠低头看着那道题,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才落下去。
许愿看着她写下的步骤,忽然发现,她写的是对的。
她抬起头,对上陆倾眠的目光。对方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情绪。
“怎么了?”许愿问。
“没什么,”陆倾眠别开眼,“就是觉得,你讲题的时候,挺好看的。”
许愿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声音闷闷的:“……你好好做题。”
陆倾眠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出门散步。沿着小区后面的那条小河,慢慢走,走很远。
冬日的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许愿走在陆倾眠身侧,偶尔偏头看她一眼,看见她侧脸上被灯光照亮的轮廓,心里就安安定定的。
“陆倾眠,”有一天傍晚,许愿忽然开口,“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陆倾眠偏头看了她一眼:“嗯?”
“就是……”许愿低下头,声音很轻,“在姑姑家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怕惹人烦,怕给人添麻烦。”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暗沉沉的天空:“但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不用想那么多。”
陆倾眠没有说话。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许愿。
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看着许愿,目光很认真。
“许愿,”她开口,声音低低的,“你在我这儿,从来都不是外人。”
许愿愣在原地,看着她,眼眶慢慢热了。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阳台上看星星。冬夜的天空很清透,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许愿裹着陆倾眠的外套,仰头看着天空,忽然轻声开口:“陆倾眠。”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陆倾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不知道。”
许愿低下头,心里有一点失落。
“但我知道,”陆倾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点笃定,“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许愿偏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漫天的星光,和她小小的倒影。
她弯起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久到星星都暗下去,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许愿靠在陆倾眠肩膀上,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闭上眼睛,心里安安静静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寒假,是她十七年来,过得最暖的一个冬天。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