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雨停了,窗外灰蓝色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头的木纹上。她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里。
陆倾眠的房间。陆倾眠的床。陆倾眠的被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许愿坐起来,理了理睡衣,推开门走出去。
陆倾眠正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在煎什么东西。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头发随意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白皙的后颈。
许愿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熟练地把煎蛋翻了个面,又往旁边的小锅里倒牛奶,动作利落又随意。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好日常。日常到,她有点想哭。
“醒了?”陆倾眠头也不回,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架子上,新的牙刷在抽屉里。”
许愿“嗯”了一声,转身去卫生间。洗漱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还没拆封,旁边叠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她拿起牙刷,看着镜子里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低头刷牙。
洗漱完出来,陆倾眠已经把早餐端到桌上了。煎蛋、烤面包、一杯热牛奶。很简单,但摆得整整齐齐。
许愿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早餐,小声说:“谢谢。”
“你今天说了几次谢谢了?”陆倾眠在她对面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吃饭。”
许愿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咬下去,温热的蛋液在舌尖化开。
她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着,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碗里。
她慌忙低下头,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眼泪根本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
陆倾眠放下杯子,看着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许愿哭完。
许愿哭了很久。从无声地掉眼泪,到小声地抽泣,再到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发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昨晚那杯草莓味牛奶,可能是因为陆倾眠说“像个没人要的流浪猫”,可能是因为这顿简单的早餐,可能是因为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在她哭的时候,没有让她“别哭了”,没有说她“不懂事”,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对不起……”她声音哑哑的,“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哭就哭了,道什么歉,”陆倾眠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又没碍着谁。”
许愿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脸,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我好像从来没在别人面前哭过。”
陆倾眠没说话,等她继续。
许愿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我爸妈离婚那天,我没哭。被送到姑姑家那天,我也没哭。姑姑跟我说‘小愿要懂事’的时候,我也没哭。”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纸巾,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像……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没有人会因为你哭就心疼你,只会觉得你麻烦、不懂事。”
“所以我从来不哭。不管多委屈,我都憋着。憋着憋着,就习惯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是不是……很可笑?”
陆倾眠看着她,目光平静,声音却比平时低了很多:“不可笑。”
许愿愣了愣。
“许愿,”陆倾眠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句地说,“你憋了十七年,今天哭出来,说明你开始觉得,有人可以让你哭了。”
许愿的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纸巾,声音很轻:“那……那个人是你吗?”
陆倾眠没有回答。
但许愿看见,她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羽毛落地。可许愿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憋着。
那天早上,她们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吃完了那顿简单的早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许愿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陆倾眠的书架上摆着一张照片。照片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眉眼温柔,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笑得很好看。
她认出那个小女孩是陆倾眠。眉眼间还有现在的影子,只是那时候的她,笑得无忧无虑,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许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女人脸上。她忽然意识到,这应该就是陆倾眠的妈妈。
她想起陆倾眠说过,她妈妈在她年少时病逝了。她看着照片上那个温柔笑着的女人,又看看厨房里正在洗碗的陆倾眠的背影,心里忽然酸酸的。
她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轻声开口:“陆倾眠。”
“嗯?”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陆倾眠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嗯。”
许愿没再说话。她走过去,站在陆倾眠身边,拿起她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放进碗柜里。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池边,谁也没说话。但许愿觉得,这一刻,她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靠近了一点。
洗完碗,许愿把校服换上。昨晚的衣服洗了,用吹风机吹干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她换好衣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有点犹豫。
“怎么了?”陆倾眠靠在门框上,看她。
“我……我姑姑那边……”
“你昨晚没回去,她也没打电话来问?”陆倾眠问。
许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她昨晚一夜没归,姑姑连一条消息都没发。
她低下头,把手机塞回口袋,声音很轻:“……没有。”
陆倾眠没说话。
许愿抬起头,努力笑了一下:“没事,我习惯了。”
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握住。
许愿回头,对上陆倾眠的眼睛。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许愿,”陆倾眠开口,声音低低的,“你以后,不用什么都习惯。”
许愿愣了愣。
“习惯没人关心,习惯没人问,习惯自己扛,”陆倾眠松开她的手腕,别开眼,“这些习惯,以后可以慢慢改。”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她别开的侧脸,眼眶又热了。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许愿回到姑姑家。姑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头也没抬:“昨晚去哪儿了?”
“同学家,”许愿低着头换鞋,“下雨,没回来。”
“嗯,”姑姑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厨房里有剩饭,自己热着吃。”
许愿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见里面放着一盒草莓味牛奶。
她愣了一下,拿出来看了看。是昨天陆倾眠塞进她书包里的那盒,她一直没舍得喝,放在书包侧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冰箱。
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
她靠在冰箱门上,捧着那盒牛奶,忽然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头像。
“我是陆倾眠。这是我手机号。”
许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点开联系人,把备注改成了“陆倾眠”。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个字。
“眠眠。”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耳根悄悄红了。她赶紧锁屏,把手机塞进书包里,低头继续写作业。
可她的嘴角,一直弯着,压都压不下去。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尖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