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十月下旬，天气骤然转凉。

一场秋雨连着下了三天，空气里浸满潮湿的寒意。许愿的校服外套洗了没干，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卫衣来上学，坐在靠窗的位置，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缩了缩肩膀，没吭声。

陆倾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一件校服外套被扔到她头上。

许愿扯下来，是陆倾眠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穿上。”陆倾眠头也不抬，低头翻着手机。

“我不冷——”

“穿上。”

许愿抿了抿唇，把外套套在身上。校服对她来说大了两个码，袖子盖过指尖，衣摆垂到大腿，像披了一条毯子。她缩在宽大的外套里，低头闻了一下衣领上的味道，心里忽然安定了很多。

她偷偷看了一眼陆倾眠。对方只穿着一件黑色长袖，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并不在意的样子。

许愿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手指，在桌洞底下，悄悄碰了碰陆倾眠的胳膊。

陆倾眠偏过头来看她。

许愿小声说：“谢谢。”

陆倾眠别开眼：“嗯。”

那天下午，雨越下越大。放学的时候，班主任临时通知，晚自习取消，让大家早点回家。

许愿收拾好书包，把陆倾眠的外套叠好还给她。陆倾眠接过来，随手搭在肩上，看了她一眼：“你带伞了？”

许愿点点头：“带了。”

“嗯。”陆倾眠没再多说，转身往楼下走。

许愿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心里有一点空落落的。她背着书包，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雨比想象中大，风卷着雨丝扑过来，伞面被吹得翻折过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手忙脚乱地收伞、撑开、再收、再撑，折腾了好几次，终于勉强稳住。

她浑身湿了大半，狼狈地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犹豫着要不要冒雨跑回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家里来了客人，你晚点回来，别急着到家。”

许愿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街道，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风裹着雨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她蹲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膝盖上，看着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母离婚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被姑姑接走，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家，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姑姑说：“小愿真懂事。”

她那时候不知道，懂事这个词，会像枷锁一样，锁她一辈子。

雨越下越大，天色暗沉沉的。许愿蹲在屋檐下，肩膀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彻底黑下来。

一道车灯从远处照过来，刺破雨幕。许愿抬起头，眯着眼看过去。

一辆自行车在雨中停下来。骑车的人穿着黑色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许愿认出了那辆自行车——陆倾眠每天骑来上学的那辆，车筐里还放着她早上塞进去的草莓味软糖。

骑车的人掀开雨帽，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脸。

陆倾眠。

她看着蹲在屋檐下的许愿，皱了皱眉：“你蹲这儿干嘛？”

许愿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我……我等雨小一点。”

“等雨小一点？”陆倾眠冷笑一声，“这雨下到明天早上都不会小。你打算在这儿蹲一夜？”

许愿低下头，没说话。

陆倾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上车。”

许愿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啊？”

“我说上车，”陆倾眠拍了拍后座，“我送你回去。”

许愿犹豫了一下：“你家不是跟我反方向吗……”

“你走不走？”

许愿抿了抿唇，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陆倾眠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她站稳，又迅速收回手。

许愿撑着伞，走到自行车后座，侧着身子坐下来。她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犹豫了一下，轻轻揪住陆倾眠腰侧的衣角。

陆倾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揪着她衣角的手，没说什么，踩下脚踏。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过来，伞根本撑不住。许愿的头发和肩膀很快又湿透了，她缩着肩膀，努力把伞往陆倾眠那边倾了倾。

陆倾眠偏了偏头：“伞你自己撑好，别管我。”

“你淋湿了——”

“我穿了雨衣，”陆倾眠打断她，“你管好你自己。”

许愿没再说话，却还是偷偷把伞往她那边挪了一点。

陆倾眠没再说什么。

雨声很大，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骑到半路，陆倾眠忽然开口：“你姑姑发消息让你晚点回去？”

许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蹲在那儿的时候，看了三次手机，然后表情就变了，”陆倾眠的声音隔着雨声传来，闷闷的，“猜的。”

许愿低下头，没说话。

“她让你几点回去？”

“没说，”许愿的声音很轻，“就说家里来了客人，让我晚点回。”

“客人重要还是你重要？”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知道。”

陆倾眠没再说话。

又骑了一段路，许愿发现方向不对。这不是回姑姑家的路。

“陆倾眠，你是不是走错了——”

“没走错。”

“可是我家在那边——”

“你今天别回去了。”

许愿愣住了。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来。陆倾眠一只脚撑在地上，偏过头来看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领上。

“我家到了，”她说，“你今晚住这儿。”

许愿坐在后座上，看着面前这栋有些陈旧的居民楼，又看看陆倾眠被雨水打湿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蹲在屋檐下那个样子，”陆倾眠别开眼，声音低低的，“像个没人要的流浪猫。”

许愿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她想说“不用了”，想说“我回去就行”，想说“太麻烦你了”。

可她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

“……好。”

陆倾眠把自行车锁在楼下，带着许愿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脚下的台阶。

许愿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看起来那么瘦，却好像什么都扛得住。

三楼，陆倾眠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整整齐齐。

陆倾眠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睡衣和一条毛巾，扔给许愿：“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许愿抱着睡衣，站在客厅里，有点不知所措：“你……你一个人住？”

“嗯，”陆倾眠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烧水，“我爸在外面躲债，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许愿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抱着睡衣走进浴室，关上门。热水浇下来，把身上的寒意一点点冲散。她站在花洒下，看着水汽在镜子上凝结成雾，忽然有点想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可能是因为淋了太久的雨，可能是因为姑姑那条消息，可能是因为陆倾眠说“像个没人要的流浪猫”。

也可能是因为，这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今天别回去了。”

她洗完澡出来，陆倾眠正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热牛奶。看见她出来，把杯子递过去：“喝了，早点睡。”

许愿接过牛奶，温热的，透过杯壁传进掌心。她低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是草莓味的。

“你……你怎么有草莓味的牛奶？”

“上次便利店买多了，”陆倾眠别开眼，“放着也是放着。”

许愿没拆穿。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又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好喝的牛奶。

“陆倾眠，”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一个人住，不害怕吗？”

陆倾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怕什么？”

“就是……晚上一个人，不会觉得……空吗？”

陆倾眠没说话。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过了很久，才开口：

“习惯了。”

许愿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壁，声音很轻很轻：“我……我好像也习惯了。”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雨声淅沥，屋里安安静静。许愿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一端，陆倾眠靠在沙发另一端，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却好像比任何时候都近。

过了很久，许愿轻声开口：“陆倾眠。”

“嗯？”

“谢谢你。”

陆倾眠没有回答。但许愿看见，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错觉。

那天晚上，许愿睡在陆倾眠的床上，盖着她的被子。被子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她蜷在被子里，闻着这个味道，心里那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焐热了。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渐渐小下去的雨声，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好像是她十七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