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奶与晚风

许愿发现，陆倾眠这个人，嘴上说着“麻烦”，行动却比谁都诚实。

她说“行吧”的第二天，许愿的桌角多了一盒牛奶。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雷打不动。有时候是草莓味，有时候是原味，偶尔换成一瓶温热的豆浆。

许愿一开始还推辞，小声说“不用了，你自己喝”。陆倾眠头也不抬，语气懒洋洋的：“买多了，喝不完。”

可许愿明明看见，她从来只买一盒。

她没拆穿，只是每天把那盒牛奶喝得干干净净。然后第二天，她会在陆倾眠桌洞里偷偷塞一颗糖——草莓味的，软糖，是她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

陆倾眠看见了，没说破。但许愿发现，她抽屉里的糖纸越来越多，一颗都没扔。

班里渐渐有人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变化。

“许愿，你跟陆倾眠关系挺好的？”课间，前桌的女生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她不是挺难相处的吗？你不怕她？”

许愿想了想，摇摇头：“她人挺好的。”

“啊？”前桌女生一脸不可思议，“她？陆倾眠？挺好的？”

许愿没多解释，只是低头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说陆倾眠会帮她挡掉所有麻烦？说陆倾眠会给她带牛奶？说陆倾眠嘴上刻薄却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替她摆平一切？

她说不出口。那些细碎的、微小的好，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她舍不得拿出来给别人看。

那是她的。

周三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许愿被几个女生拉着去打羽毛球，她不太会，但不好意思拒绝，拿着拍子站在场上，手忙脚乱地接球。

一个球飞过来，她没接住，球拍脱手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水泥地上，啪的一声。

几个女生笑起来：“许愿你也太菜了吧！”

许愿涨红了脸，弯腰去捡球拍。手指刚碰到拍柄，另一只手先她一步，把球拍捡了起来。

陆倾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手里拎着那副球拍，看了一眼拍面上磕出的白痕，又抬眼看向那几个女生。

“她不会打，你们非要拉她来？”

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让几个女生的笑声一下子噎了回去。

“我们就是……随便玩玩……”

“她说了想玩吗？”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陆倾眠把球拍递回许愿手里，偏了偏头：“走了。”

许愿握着球拍，低着头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她小声说：“其实我……我确实不太会。”

“不会就说不会，”陆倾眠头也不回，“你嘴长着是干嘛的？”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又小声说：“我怕扫大家的兴。”

陆倾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许愿没防备，差点撞上她，慌忙站住，抬头看她。

陆倾眠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许愿，你有没有想过，你怕扫别人的兴，谁来管你开不开心？”

许愿愣住了。

她站在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风从耳边吹过，周围是同学们的笑闹声。可她什么都听不见，脑子里只剩下陆倾眠那句话。

谁来管你开不开心？

她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寄人篱下的日子，她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把自己放得很低，习惯了把“开心”这两个字从自己的字典里划掉。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开心。她以为自己只要安安稳稳地活着，不给人添麻烦，就够了。

可陆倾眠问她，谁来管你开不开心？

许愿低下头，眼眶热热的。她不敢抬头，怕被陆倾眠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睛。

陆倾眠也没催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她平复。

过了好一会儿，许愿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没人管过。”

陆倾眠没说话。

许愿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却努力笑了一下：“不过现在……好像有人管了。”

陆倾眠别开眼，耳根好像红了一瞬。她转身往前走，声音闷闷的：“走了，快上课了。”

许愿跟上去，走在她身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但许愿觉得，这一拳的距离，好像比之前近了一点。

周五放学，许愿被班主任叫住，说姑姑打电话来，让她放学早点回家，家里来了亲戚。

许愿应了一声，收拾书包的时候，动作却慢了下来。

她不太想回家。每次家里来亲戚，她就要被叫出来端茶倒水、陪笑脸、听那些大人说“小愿真是懂事”“小愿真是省心”。

她不想懂事，也不想省心。

但她没有选择。

陆倾眠靠在教室门口等她，看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皱了皱眉：“蜗牛都比你快。”

许愿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你先走吧，我……我今天有点事。”

陆倾眠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转身走了。

许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空落落的。她背着书包，慢慢走出校门，沿着街道往姑姑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她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货架上摆着的草莓味牛奶。

她想起陆倾眠每天放在她桌角的牛奶，想起那些温热的、带着甜味的早晨。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没进去。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算了算这个月的生活费，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单元门口的墙上。

陆倾眠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她，直起身来，把塑料袋扔进她怀里。

许愿慌忙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瓶草莓味牛奶，还是温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陆倾眠别开眼，语气漫不经心，“顺便买的。”

许愿看着手里的牛奶，又看看她，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她住的小区，跟学校隔了三条街。陆倾眠回家的方向，跟这里完全相反。

她没拆穿，只是低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

“好喝吗？”陆倾眠问。

“嗯。”许愿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陆倾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家里来亲戚了？”

许愿愣了一下，点点头：“嗯。”

“不想回去？”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陆倾眠没再说话。她转身，在台阶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许愿塞给她的那种草莓味软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许愿站在她面前，有点不知所措：“你……你不回家吗？”

“不急，”陆倾眠含含糊糊地说，“等你喝完再说。”

许愿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瓶，又看看坐在台阶上的陆倾眠。夕阳从楼宇间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觉得，这个原本让她抗拒的傍晚，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捧着牛奶瓶，在陆倾眠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肩膀却几乎要挨上。

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淡淡的桂花香。

许愿喝完了最后一口牛奶，把瓶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偏头看了一眼陆倾眠，对方正仰头看着天边烧成一片的晚霞，侧脸被染成暖融融的橘色。

“陆倾眠。”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一直这样？”

陆倾眠偏过头来看她：“哪样？”

许愿低下头，声音很轻：“就是……管我。”

陆倾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嗤了一声：“你事儿真多。”

许愿心里一沉，正要说什么，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行吧。”

许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漫天的晚霞，和她小小的倒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是她十七年来，过得最暖的一个秋天。

——第三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