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

陆倾眠发现，许愿这个人，是真的不会拒绝。

课代表收作业，许愿明明自己还没写完，却先帮别人补；值日轮到她，总有人借口有事把扫帚塞给她，她也不吭声，一个人扫完整个教室；食堂打饭，被人插队也只是往后退一步，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安安静静地吃完。

陆倾眠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一切，越看越烦。

她说不清自己在烦什么。烦许愿太软？烦那些人有恃无恐？还是烦自己居然会为一个不相干的人烦？

她把这归结为——同桌太蠢，看着碍眼。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许愿被数学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试卷。回来的时候，她站在教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课桌上，被人用粉笔写了两个大字——

“软柿”

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恶作剧的恶意。周围几个同学低着头假装写作业，余光却偷偷往这边瞟。

许愿站在门口，手指攥紧书包带，指甲陷进掌心。她垂下眼，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走回座位，从笔袋里拿出橡皮，低头去擦桌面上的粉笔字。

粉笔字写得很深，橡皮擦了两下，只蹭出一片白痕。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桌子一样。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许愿抬起头，对上陆倾眠没什么表情的脸。

“别擦了。”

陆倾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她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谁写的？”

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躲闪开去。

陆倾眠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前排一个男生身上——那人正低着头，手却下意识地缩进桌洞。

她走过去，在男生桌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垂下眼。

“周洋。”

男生抬起头，脸色有点发白：“干、干嘛？”

“你写的？”

“不是——”

“你手上有粉笔灰。”

周洋低头，看见自己手指上果然沾着白色的粉末。他的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倾眠没再看他，转身走回座位。路过讲台时，她顺手拿起黑板擦，在许愿桌上扫了两下，粉笔字被擦得干干净净。

她把黑板擦扔回讲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语气漫不经心：

“我的同桌，轮得到你们闲话？”

教室里鸦雀无声。周洋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不敢说。

许愿坐在她旁边，看着桌面上被擦干净的那片区域，又看看陆倾眠的侧脸。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他手上沾了粉笔灰，”陆倾眠头也不抬，翻着手里的书，“而且他今天下午一直偷看你，心里有鬼。”

许愿愣了一下，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你今天说了几次谢谢了？”陆倾眠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我耳朵都起茧了。”

许愿抿了抿唇，没说话。但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天放学，许愿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桌洞里多了一瓶草莓味的牛奶。她转头看陆倾眠，对方已经背起书包往外走，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背影懒散又挺拔。

许愿把牛奶握在手里，温热的，应该是放学时才买的。

她低头看着那瓶牛奶，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很冷很冷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焐了一下。

第二天早自习，许愿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椅子被换过了。原来那把椅子腿有点晃，坐上去总吱呀响，她一直没说，只是每次坐下都小心翼翼的。

新椅子很稳，四脚平实，坐上去安安静静。

她转头看陆倾眠。对方正趴在桌上补觉，头发散在手臂间，露出一截白皙的侧脸。

许愿没说话，轻轻坐下来，翻开课本。

早读声里，她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心里默默想：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是这样的。

那天中午，许愿被姑姑家的表姐叫到学校门口。

表姐比她大三岁，在隔壁职高上学，平时很少联系。这次突然来找她，开口就是借钱。

“小愿，我最近手头紧，你先借我五百，下个月还你。”

许愿攥着书包带，犹豫了一下。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姑姑给的，固定八百块，除去吃饭和文具，几乎剩不下什么。五百块，她得省大半个月。

“表姐，我……我可能没那么多……”

“你一个月八百还不够花？”表姐皱了皱眉，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不是挺省的吗？又没让你买什么，就借五百，至于吗？”

许愿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张了张嘴，那句“好”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没钱。”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冷淡，干脆，不容置疑。

许愿回头，看见陆倾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单手插兜，目光越过她，落在表姐脸上。

表姐愣了一下：“你是谁？”

“她同桌，”陆倾眠走过来，站在许愿身侧，偏头看她，“她说没钱，听不懂？”

表姐脸色变了变：“我跟我们家小愿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们家？”陆倾眠嗤笑一声，“你管她借过几次钱？还过几次？”

表姐的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倾眠没再理她，转头看了许愿一眼：“走了。”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陆倾眠的背影，眼眶忽然热热的。她赶紧低下头，快步跟上去。

走出十几米远，她才小声说：“你怎么知道她是我表姐？”

“她喊你小愿，”陆倾眠头也不回，“而且你看到她的时候，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老鼠见了猫。”

许愿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她……她小时候对我挺好的。后来我爸妈离婚，住到姑姑家，她就不怎么理我了。偶尔找我，都是借钱。”

陆倾眠没说话。

许愿又说：“我其实知道她不会还，但我不敢不借。姑姑对我挺好的，我要是拒绝她女儿，我怕姑姑不高兴。”

陆倾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许愿没防备，差点撞进她怀里，慌忙站定，抬头看她。

陆倾眠垂着眼，看了她很久。久到许愿开始不安，手指又下意识地去绞衣角。

“许愿，”陆倾眠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你姑姑对你好，可能不是因为你懂事。”

许愿愣了愣：“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好拿捏。”

许愿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话。

陆倾眠没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女生，好像什么都知道。

她快步追上去，走在陆倾眠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晚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许愿偷偷偏头看了一眼陆倾眠的侧脸，忽然开口：

“陆倾眠。”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管管我？”

陆倾眠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许愿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吹散：

“我好像……不太会拒绝别人。”

陆倾眠沉默了两秒，然后嗤了一声，别开眼。

“麻烦。”

许愿心里一沉，正要说什么，又听见她补了一句：

“行吧。”

许愿猛地抬头，看见陆倾眠已经走出两步远，校服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背影懒散又随意。

但她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许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