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燥热,从教室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掀动许愿桌上那张被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的草稿纸。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那是全班最不起眼的角落。讲台上班主任正念着新学期的座位安排,她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像一株习惯性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植物。
“许愿,你坐到陆倾眠旁边去。”
班主任的声音落下,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同情、看好戏,或者纯粹的好奇。
许愿抬起头,目光穿过半个教室,落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
陆倾眠。
整个高二(三)班,甚至整个年级都知道这个名字。她坐在那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短袖,衬得她肤色极白。她没看任何人,垂着眼,修长的手指间转着一支笔,姿态懒散,周身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把所有人拒之门外。
许愿抱着书包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她拉开椅子坐下的时候,陆倾眠终于抬起眼,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像在看空气,又像在看一个即将被赶走的麻烦。
许愿抿了抿唇,小声说了句:“你好。”
陆倾眠没应,重新低下头,继续转她的笔。
第一节课,许愿听得很认真,笔记写得工整又细致。她习惯性地把字写小,仿佛连在纸上占用的空间都怕打扰到别人。
下课铃响,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放在陆倾眠桌角。
“你……你早上好像没吃早饭。”
陆倾眠笔尖一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半晌,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凉意:
“没必要对谁都这么客气,活得不累?”
许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耳根微微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牛奶收了回来。
陆倾眠没再看她。
第二天,许愿到教室的时候,桌角放着一盒牛奶,还是温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陆倾眠正趴在桌上补觉,校服外套盖在头上,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许愿盯着那盒牛奶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握在手心。
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她忽然觉得,这个九月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冷了。
真正让全班注意到她们关系不一般,是在第三周的体育课上。
那天许愿被几个女生堵在器材室门口。领头的女生叫周婷,是班里有名的“小团体”头头,平时最爱拿软柿子捏。
“许愿,帮我写一下这周的英语作业呗,反正你成绩好,也不差这一会儿。”
周婷笑得亲昵,语气却理所当然。许愿垂着眼,手指攥着衣角,想说“好”,话到嘴边,却被一道冷淡的声音截断。
“她欠你的?”
陆倾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走廊尽头,单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过来。她个子高,站在周婷面前足足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后背发凉。
周婷脸上的笑僵住了:“陆倾眠,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同桌,”陆倾眠偏了偏头,语气漫不经心,“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周婷脸色变了变,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带着人悻悻走了。
许愿站在原地,看着陆倾眠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习惯了被使唤,习惯了说“好”,习惯了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从来没有人,替她说过一句话。
陆倾眠走出两步,回头看她,皱了皱眉:“愣着干什么,走啊。”
许愿赶紧跟上去,走在她身边,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陆倾眠嗤了一声,“下次别人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长嘴是摆设?”
许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倾眠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许愿,”她喊她的名字,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却莫名多了一点认真,“太懂事,最廉价。”
许愿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湖水。但此刻,湖水里映着她的影子。
“你以后,”陆倾眠别开眼,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那天晚上,许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陆倾眠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那盒温热的牛奶,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
她活了十七年,寄人篱下十七年,看人脸色十七年。所有人都夸她懂事、省心、不麻烦人。
只有陆倾眠说,太懂事,最廉价。
许愿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顺着眼角滑落,洇进布料里,无声无息。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她瘦削的肩胛骨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一个人了。
陆倾眠坐在天台边缘,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转了两圈,又塞回口袋里。
她想起白天许愿红着眼眶跟在她身后的样子,像一只被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猫。
“啧。”她低低骂了一声,也不知道在骂谁。
她抬头看月亮,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天台一片银白。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坐在她身边,摸着她的头说:“眠眠,以后要好好长大。”
后来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陆倾眠垂下眼,指尖在口袋里摩挲着那根烟,忽然觉得有点烦。
她想起许愿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眼睛,想起她说“谢谢你”时小心翼翼的语气。
“烦死了。”她又骂了一句,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烦什么。
只是那个晚上,她回教室的时候,路过许愿的座位,顺手把桌上那盒没拆封的牛奶,又放回了她书包侧袋里。
温热的,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第一章完——1
这章看得人心里暖暖的,太戳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