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港市的雨,下得像是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傅以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将一份厚厚的卷宗合上。连续半个月的“屠夫案”终于有了突破口,但代价是队里几个年轻警员受了重伤。
“傅队,喝点热的吧。”
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被轻轻放在桌上。从今站在他身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外面的雨雾。
他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无害,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傅以新抬起头,原本冷硬如铁的眉眼,在触及到从今的那一刻,瞬间柔和了下来。
“怎么还没走?”傅以新接过咖啡,指尖触碰到从今微凉的手,下意识地反握了一下。
从今微微一怔,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却没有躲开,只是轻声说:“数据模型还在跑,我想等结果出来。而且……你胃不好,半夜不喝点热的,明天又要疼了。”
傅以新看着他,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是被温水泡化了。
从今来支队才三个月,却像是一场春雨,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傅以新干涸枯竭的世界。
他会在傅以新噩梦惊醒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他会在傅以新被嫌疑人家属泼水时,红着眼眶、固执地挡在他身前。
在这个充满罪恶和血腥的城市里,从今是傅以新唯一能喘息的避风港。
“从今。”傅以新突然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
“嗯?”从今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傅以新的影子。
傅以新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带着体温的银色钥匙,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到从今面前。
“这个案子结了之后,我休年假。”傅以新盯着从今的眼睛,语气是不容拒绝的认真,“去我家住几天吧。密码是你的生日。我……想让你见见我妈。”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安静了下来。
从今看着那把钥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那是傅以新的私人公寓,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私密、最安全的堡垒。傅以新把钥匙给他,等于把毫无防备的咽喉和全部的信任,都交到了他的手里。
从今垂下眼帘,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绝望的痛苦死死压了下去。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经绽放出一个羞涩而惊喜的笑容。
“好。”从今的声音软糯,带着被偏爱的小心翼翼,“傅队,我会给你做早饭的。”
傅以新笑了。那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从今身边,宽厚的手掌揉了揉从今的头发。
“乖。早点回家,外面下雨了,注意安全。”
“嗯,傅队也早点回去。”
从今乖巧地点头,目送着傅以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办公区里重新陷入了死寂。
从今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他走到饮水机旁,将那杯傅以新还没来得及喝的、温热的咖啡,毫不犹豫地倒进了水槽里。
黑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消失在幽暗的下水道中。
他转过身,重新坐回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照亮了他没有一丝温度的脸。他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输入了一串极其复杂的加密指令。
【目标已完全信任。城北老工业区陷阱已布置完毕。】
【是否收网?】
从今的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
“傅以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绝望。
“啪。”
回车键被按下。
……
三天后。城北废弃化工厂。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而起,将漆黑的雨夜撕裂。
傅以新靠在一只巨大的储油罐后,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水中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他的呼吸粗重而破碎,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傅队!撤退!这是陷阱!”耳麦里传来副队声嘶力竭的吼叫,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声,随后归于死寂。
陷阱。
傅以新惨笑一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他当然知道是陷阱。情报显示这里是“暗网”组织的核心交易点,可当他们冲进来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架设好的重火力网。
他摸了摸胸口的口袋,那里有一把钥匙。那是他公寓的钥匙,还有一把备用的,在他家里的玄关柜上。
那是给从今的。
那个傻瓜现在应该在安全屋等着吧?傅以新想。从今胆子小,听不得枪声,要是知道自己这次可能回不去了,大概会哭红那双漂亮的眼睛。
“等这次回去……”傅以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就告诉他,别做什么技术顾问了,太累。我养他。”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穿透了雨幕,踩在满是积水的混凝土地面上,一步步逼近。
傅以新猛地握紧右手仅剩的配枪,强撑着身体探出头。
脚步声停在了十米开外。
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来人的脸。
傅以新瞳孔剧烈收缩,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那是从今。
但他又不是傅以新认识的那个从今。
那个总是穿着米白色针织衫、说话轻声细语、连杀鱼都不敢看的从今不见了。眼前的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作战服,身上挂着战术背心,手里端着一把改装过的HK416突击步枪。
他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从今?”傅以新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甚至怀疑自己失血过多出现了幻觉,“你怎么会在这……快走!这是陷阱!快跑啊!”
从今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着傅以新,那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跑?”从今开口了,声音不再是刻意伪装的温软,而是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冷冽,“往哪跑?傅队。”
这一声“傅队”,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傅以新的世界。
不远处,几个全副武装的雇佣兵快步走来,恭敬地站在从今身后,低头喊道:“幽灵先生,清理完毕,随时可以撤离。”
幽灵先生。
傅以新的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他看着从今——不,是“幽灵”,幽灵抬起手,做了一个战术手势,身后的佣兵立刻散开警戒。
“为什么……”傅以新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碎玻璃,每说一个字都在割肉,“你一直在骗我?”
从今、幽灵,缓缓放下了枪口,但没有收起。他迈步向傅以新走来,军靴踩在水洼里,溅起冰冷的水花。
他在傅以新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骗你?”从今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这个词的定义,随后轻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凉薄,“傅队,这是任务。接近你,获取信任,引导你们进入包围圈。每一步,都是计划好的。”
“计划好的……”傅以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眶通红,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下来,“那这三个月呢?也是计划好的?”
他想起从今在深夜给他煮的那碗面,想起从今在他噩梦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想起从今把公寓钥匙挂在他脖子上时羞涩的红脸。
“那些拥抱,那些晚安,那些……”傅以新的声音嘶哑破碎,“都是假的?”
从今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瞬。
他看着傅以新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刑侦队长此刻像条濒死的狗一样跪在他面前。
“傅以新。”从今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是卧底,你是警察。我们注定是敌人。你教过我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没教过你这个!”傅以新突然吼道,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重重地摔回泥水里,“我教过你做人!我教过你正义!从今,你的心是肉长的吗?你良心呢?”
从今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泥水中的傅以新。
突然,他举起了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傅以新的眉心。
傅以新愣住了。他看着那把枪,突然不挣扎了。他惨然一笑,闭上了眼睛:“开枪吧。死在你手里,总比死在别人手里好。”
至少,这算是一种解脱。
“砰!”
一声枪响震彻工厂。
傅以新没有感到疼痛。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身后的油桶被炸开了一个口子,泄露出的燃油瞬间被引燃,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火墙,隔绝了后方涌上来的敌方援军。
而从今站在火光前,黑色的作战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从今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傅以新呆滞地看着他:“什么?”
“我说走!”从今突然暴怒,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傅以新的肩膀上,将他踹向侧面的排水渠,“援军马上到,那是你的生路。滚!”
傅以新摔进排水渠,冰冷的污水灌进嘴里。他狼狈地爬起来,回头看向火光中的那个身影。
从今背对着他,手里的枪指着追来的佣兵,背影决绝而孤寂。
“从今!”傅以新嘶吼着。
从今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驱赶。
随后,他按下了手中的起爆器。
轰隆——!
化工厂的另一侧发生了剧烈的连环爆炸,巨大的气浪将傅以新掀飞出去,彻底卷入了黑暗的洪流中。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傅以新看到的,是从今转身走入火海,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深处的光,也是最绝望的深渊。
……
两个月后。
傅以新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手腕上戴着手铐。
对面的督察脸色铁青,将一叠照片甩在桌子上。
“傅以新,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晚在化工厂,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官,你为什么会犯下那么低级的战术错误?导致行动失败,三名队员牺牲,而你却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傅以新低着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行尸走肉。
“还有,”督察指着照片上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技术科恢复了部分通讯记录,那个代号‘幽灵’的人,在开枪前和你说了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
傅以新看着照片。
照片虽然模糊,但他认得那个身影。哪怕化成灰,他也认得。
那是他的爱人,也是毁了他一生的魔鬼。
“他问我,”傅以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咖啡要不要加糖。”
督察猛地拍桌子:“傅以新!这是审讯!你严肃点!”
傅以新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是啊,严肃点。
从今,你看,我多严肃。我还在等你落网,等你给我一个解释,或者……等你再给我泡一杯咖啡。
“督察,”傅以新轻声说,“我想申请复职。”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
“我申请复职!”傅以新突然吼道,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我要亲手抓他。不管他是幽灵还是厉鬼,我要亲手把他抓回来,关进笼子里,让他一辈子都别想再从我眼皮子底下消失!”
督察被他的气势震慑住,沉默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的停职调查还没结束,但……局里决定让你戴罪立功。‘幽灵’最近在南港有活动迹象,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傅以新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
那是从今留下的公寓钥匙。
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直到刺痛钻心。
“好。”
傅以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审讯室。
窗外下起了大雪,像极了那个化工厂晚上的雨。1
坏了兄弟们,我想写后续,谁不想看妻子变宿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