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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的头发

你不要流泪了,在眼睛里留下更多的我吧

新和县的巷子窄得像一道疤,两边的屋檐挨得极近,抬头只能看见一线灰蒙蒙的天。

这里的墙太薄,隔着一层砖,谁家今晚炖肉,谁家两口子吵架,甚至谁家男人在夜里喘了口粗气,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

七岁的姜仪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断了腿的蛐蛐。

他长得不像这县城里的孩子,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长而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丸浸在水银里的黑水银。

母亲说,他这双眼睛像星空。

“小狐狸精,看什么看?”

一块吃剩的西瓜皮飞过来,砸在姜仪脚边的青石板上,红色的汁水溅了他一裤脚。

姜仪没动,也没抬头。他知道那是谁扔的。对门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婶子,正叉着腰站在自家门口,唾沫星子横飞。

“年纪小小就学会勾引男人了,跟你那个骚货娘一个德行!”

母亲从昏暗的堂屋里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把湿漉漉的青菜。

她脸色苍白,像是被抽干了血,一把将姜仪护在身后,对着对门赔着笑脸,腰弯得很低:“嫂子,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计较……”

“我不跟他计较?我跟你计较!”那妇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自家汉子这几天魂不守舍的,不就是被你们这对狐狸精勾了魂?大白天的关门闭户,谁知道在里面干什么脏事!”

巷子里开始有人探头探脑。

卖豆腐的老张、修鞋的李大爷,还有几个嗑瓜子的闲汉。

他们的目光像黏糊糊的触手,在母亲单薄的身上爬来爬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猥琐和恶毒。

没人问真假。在新和县,漂亮女人的眼泪是假的,贞洁是假的,只有流言蜚语是真的。

姜仪从母亲背后探出头,死死盯着那个骂人的妇人。

他想冲上去咬断她的喉咙,像那只蛐蛐一样。但他太小了,只能感觉到母亲的手在剧烈颤抖,冰凉得像一块死肉。

“我们走,小仪,我们回家。”母亲拽着他往屋里退,像是逃离刑场。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骂声还在继续,甚至更响了。

姜仪抬头看母亲,母亲没哭,她只是靠在门板上,眼神空洞地看着虚空。她的脖颈上有一块青紫的淤痕,被她用粉扑盖过,但汗水一浸,又渗了出来。

那是三天前,那个对门男人借着帮忙修水管的名义闯进来,把母亲按在灶台边留下的。

母亲不敢说,她说了,没人会信。

大家只会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一个寡妇,长得这么招摇,活该被睡。

那晚,姜仪第一次看见母亲剪头发。

她拿着剪刀,咔嚓咔嚓,把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剪得参差不齐,像是狗啃的一样。

“小仪,”母亲摸着他的脸,手指粗糙,“以后娘不梳头了,娘变丑了,他们就不会再骂我们了。”

姜仪没说话,只是紧紧抱住母亲的腰。他觉得母亲在撒谎,这县城里的恶意,不是头发长短能决定的。

半个月后,母亲死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把巷子里的泥泞冲刷得满街都是。姜仪放学回来,看见自家门虚掩着。

母亲悬在房梁上,脚上那双旧布鞋掉了一只,脚尖直直地指着地面。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那是给父亲穿的,现在穿在了自己身上。

她没有留遗书,只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村头张大爷的名字和地址。张大爷是个孤寡老人,平日里帮人红白喜事吹唢呐,心善,无儿无女。

母亲把最后的体面和儿子,都托付给了这个老实人。

葬礼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寒酸。村头张大爷出了钱,买了口薄皮棺材。

出殡那天,对门那个妇人站在门口,嗑着瓜子,眼神里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快意和掩饰不住的慌乱:“晦气,死也不挑个日子,别把脏东西留在这巷子里。”

七岁的姜仪捧着母亲的遗像,站在雨里。照片上的母亲笑得很温婉,那是还没搬来新和县之前的照片。

他听见了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听说是因为偷人被发现了,羞愤自杀。”

“肯定是,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死?”

“这孩子也是个祸害根子,以后指不定成什么样。”

雨水顺着姜仪的脸颊流进嘴里,咸涩得像血。

他转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穿过雨幕,死死地盯着对门那个妇人。妇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瓜子撒了一地。

那一刻,七岁的姜仪死在了雨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表情、把牙齿磨得锋利的野兽。

……

十年后。

新和县的夏天热得像蒸笼。

“哎哟!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后巷的垃圾堆旁,几个穿着校服的小混混正围着一个瘦弱的男生拳打脚踢。那男生抱着头蜷缩在地上,校服被扯破了,脸上全是血。

“让你告老师!让你装清高!”领头的混混一脚踹在男生肚子上,笑得猖狂。

周围的居民楼窗户里,有人探出头看热闹,却没人出来制止。在新和县,这种事见怪不怪,只要不闹出人命,大家都当看戏。

就在领头混混准备抄起旁边的半截砖头砸下去时,一只脚突然伸过来,精准地踹在了他的膝盖窝上。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领头混混跪在了地上。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

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背心,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紧实,皮肤冷白。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像是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是姜仪。现在大家都叫他“阿仪哥”,或者更难听点——那个“小狐狸精”。

“滚。”

姜仪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那几个小混混对视一眼,虽然人多,但没人敢动。姜仪的名声在县城里很响,不是因为他多爱打架,而是因为他狠。他打架不要命,而且从不挑日子,谁惹他,他就咬谁一口,不死不休。

“走……走!”

几个混混拖起地上的老大,狼狈地跑了。

姜仪没看他们,转身走到那个还在发抖的男生面前。

男生抬起头,满脸是血,惊恐地看着这个传闻中的“混混”。他以为姜仪是来抢钱的,或者是来收保护费的。

姜仪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在男生怀里。

“嘁。”

然后姜仪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了。

男生愣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包带着体温的纸巾,又看着那个瘦削孤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夕阳把姜仪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把孤独的刀。

他路过一家小卖部,玻璃窗上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依旧精致好看,甚至比以前更招人了,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七岁那年的光。

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隔壁炒辣椒的呛人味道,还有谁家在骂孩子的声音。

“小狐狸精……”

不知是谁在背后低声骂了一句。

姜仪脚步没停,只是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嘲讽。

这县城还是那个烂泥塘,他还是那个没人要的。

但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母亲身后哭的孩子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皱巴巴的照片,那是母亲唯一的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