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叙第一次听到“荒墟”这个名字,是从一个跑长途的司机嘴里。
司机说,往西走,过了最后一个镇子,再开二十里土路,有一片废宅。当地人叫它荒墟。没人去,也没人敢去。说是那地方邪,进去了容易犯糊涂,出来就忘事。
林叙本来没在意。
他是在镇上小旅馆过夜时,随手翻到一本破旧的地方志。
封面没了,书脊也散了,前几十页缺得厉害。他翻到附录部分,看到一行小字,铅笔画的圈,歪歪扭扭,像是某个无聊的读者随手标注的。
「世人所知云氏,非云氏也。真云氏,灭于贼,埋于竹下。年十九。」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是繁体,墨迹陈旧,但还能辨认。
附录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孤零零一页纸,夹在几篇水文考证之间,像被硬塞进去的。林叙把那一页拍了照,又把整本地方志翻了一遍。
关于“云家”的记载只有一条,在正文里,说云氏是本地望族,大靖王朝永安年间家道中落,后人迁走,宅子荒废。寥寥几笔,语气平淡。
但附录里那行字说,世人知道的云家,不是真的云家。真的云家,被贼灭了。埋在一片竹林下面。十九岁。
林叙把照片存进手机,合上那本烂书,躺回旅馆硬邦邦的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心里发酸。
一种没有来由的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行小字从很深的地方翻了出来。
第二天他退了房,开车往西走,过最后一个镇子,再二十里土路,果然看到一片废宅。
围墙塌了大半,青苔爬满石阶,几棵野竹从院子里长出来,歪歪斜斜,叶子发黄。正堂的屋顶没了,梁柱还在,黑黢黢地立着。他走进去,脚下是碎瓦和烂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
院子角落里有一块石头。
半人高,灰白色,表面被风雨磨得光滑。石头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深,像是用凿子一刀一刀錾出来的。林叙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个字。
“云”。
他指尖触到石面的瞬间,心脏猛地抽了一下。那种酸涩又涌上来,比昨天更浓,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块石头。石头沉默地立在野草丛里,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
回去之后他开始查。
镇上的图书馆很小,地方志只有两三种版本。
他翻遍了,关于云家的记载都一样,正文里那寥寥几笔,后人迁走,宅子荒废。没有附录,没有那行小字。
他又去问当地人,老人说,云家啊,早没了,听说后来搬到南边去了。再问,就摇头,说不知道了。
林叙把网上能搜到的资料也翻了一遍。云氏,本地望族,大靖永安年间家道中落,后人南迁。
没有更多。
那行小字像凭空冒出来的,只存在于那本烂地方志的附录里。
后来他查到一条野史笔记,提到一个道士。说那道士活了几百年,大靖永安年间路过本地,劝一户人家搬家,人家不听,后来死绝了。几百年后道士又路过,在荒墟里坐了一整天,回去就死了。死前写了一篇东西,塞进地方志里。
林叙看到这条笔记时,正坐在自己租的小屋里,窗外下着雨。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把笔记和照片并排放着,左边是“道士两次来,写完就死了”,右边是“真云氏,灭于贼。埋于竹下,年十九”。
他忽然觉得,那道士写的就是这行字,写完就死了,因为泄露天机。
雨停之后他又去了荒墟。
石头还在,那个“云”字还在。他站在石头前面,野竹在风里沙沙响。他伸出手,又摸了一下那个字。
脑子里“嗡”地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个名字从裂缝里蹦出来,三个字,清清楚楚,落在他意识正中央。
云叙白。
他猛地缩回手,退了一步。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3
类型也能看进去,这章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