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如今已经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暗红色的血痕都找不到了。
三年前,这云家满门一百三十四口,被一群从黑风山上下来的悍匪屠了个干净。
那天夜里,云府的火光把半边天都烧成了血色。
如今,这云府依旧是云府,只是住在里面的,不再是那个诗礼传家的云家老爷,而是当年那个满脸横肉、杀人不眨眼的山贼头子。
他穿上了云老爷的绸缎长袍,学着文人的模样端茶倒水,对外宣称自己是云家家主。至于真正的云家人,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全被扔进了后山的乱葬岗。
但这群山贼心里不踏实。
他们知道,云家当年有个小少爷,名叫云叙白。
那孩子当年才十六岁,命硬,竟在乱军中从狗洞里爬了出去,逃得无影无踪。
三年了。
这群山贼在这云府里住了三年,一边享受着抢来的荣华富贵,一边像疯狗一样在暗中搜寻那个漏网之鱼。
他们怕啊,怕这云叙白哪天带着官兵回来,把他们这群冒牌货剥皮抽筋。
可他们没找到。
直到三年后的这个深秋。
云叙白终于查到了当年山贼勾结官府、伪造身份的铁证。他以为自己能沉冤得雪了,却低估了这群亡命之徒的狠毒。
后山的竹林里,雾气浓得化不开。
云叙白被五花大绑,死死地按在一个刚挖好的土坑里。他的身上布满了鞭痕,血水把青色的长衫浸得透湿。
“小畜生,你查了三年,到底还是把自己查进了死胡同。”山贼头子蹲在坑边,手里把玩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笑得狰狞。
云叙白被迫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这群穿着他家人衣服的畜生,眼底烧着两团不灭的鬼火。
“你们……这群窃据人皮的杂碎……”云叙白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却字字泣血,“我云家满门一百三十四口,化作厉鬼,也要将你们生吞活剥!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世世代代,都不得好死!!”
他骂得极狠,极毒,连最后一点力气都用来诅咒。
“找死!”山贼头子被他眼里的恨意刺得发毛,恼羞成怒地一脚将他踹倒在坑底。
铁锹挥动,带着腥臭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云叙白没有闭眼。他在泥土掩埋口鼻的最后一刻,依然死死睁着眼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而怨毒的嘶吼。
最后那一口气,他是骂着断的。
泥土填平了坑,竹林恢复了死寂。
可没过多久,云府里就出事了。
先是山贼头子的小妾,半夜突然浑身长满黑疮,疼得撞墙而死;接着是二当家,喝水被呛死,死的时候脸色憋得紫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第三个,第四个……
死相一个比一个惨烈。
整个云府里每天都弥漫着浓烈的尸臭味和挥之不去的阴冷。活着的山贼们终于慌了,他们知道,这是云家那个小少爷的怨气找上门了。
他们花重金请了一位游方道士来看风水。
那道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须发皆白。他在云府里转了一圈,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阴气冲天,地下有极重的怨煞。”道士站在竹林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群山贼,“这地方,你们压不住了。听贫道一句劝,立刻搬走,或许还能留条全尸。”
说完,道士拂尘一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贪婪和恐惧已经蒙蔽了山贼的双眼。他们舍不得这云府的泼天富贵,更以为只要多烧些纸钱就能平息怨气,根本不听道士的劝告。
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短短半个月,云府里的山贼死得干干净净,死相凄惨无比。
从此,这座曾经辉煌的云府彻底废弃,成了一片连鸟兽都不敢靠近的荒墟。
而那个死在竹林下的云叙白,因为生前那口怨气太重,死后化作了厉鬼,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片荒墟之中,转不了世,入不了轮回。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
当年的竹林早已化为平地,云府的砖瓦也风化成了尘土。
几百年后。
一个面容依旧清瘦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拐杖,慢吞吞地走进了这片荒墟。
正是当年那个游方道士。
他是个长生之人,活了太久,久到看着沧海变成了桑田。他原本以为当年那个怨气冲天的少年,早就在岁月的冲刷下魂飞魄散了。
可当他站在这片荒墟中央时,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弱却极其顽固的执念。
“几百年了……你竟还困在这里。”
道士叹了口气。他盘腿坐在长满青苔的残石旁,闭上眼,开始诵念超度的经文。
金色的梵音在荒墟中回荡。那股盘踞了几百年的怨气,终于在道士的诵经声中,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随风消散了。
超度了亡魂,道士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拖着行将就木的身体,走到附近小镇的饭食馆里,借来笔墨,在地方志的附录最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了一行极不起眼的小字:
「世人所知云氏,非云氏也。真云氏,灭于贼,埋于竹下。年十九。」
写完这行字,道士手中的毛笔“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空,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泄露天机,逆了历史的走向,这便是他长生者该付出的代价。
道士坐在椅子上,头一歪,就这么静静地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