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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海

你不要流泪了,在眼睛里留下更多的我吧

3

开学第一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圈。

她看人一向准。她扫过那个后来被说成“带头孤立”别人的女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头低着,手里翻着一本书。她当时就觉得,那个女生不像那种人。只是内向,不爱说话,但眼神不凶。后来她甚至看到那个女生收作业时,有个男生说不会写,那女生没告老师,也没记名字,只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小声说了一句“抄吧,快点”。

然后她扫到了另一个女生。

坐在最后一排,一个人。她看着那个女生,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跟我一样。

所以她后来走向了她。

那是初二开学,开学已经一个星期了。班里的人差不多都熟了,吃饭要站队。她不喜欢站前面,就跑到了队伍末尾。

那个女生一个人站在那儿。

她走过去,说了声“Hi”。

那个女生抬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们就认识了。

她当时并不知道,这一声“Hi”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人跟她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女生被孤立过。初一的时候,那个女生亲口跟她说的。那个女生指着班里一个学习很好的女生说:“是她带头孤立我的。”

她当时心里打了个问号。她开学第一天扫过那个学习好的女生,她觉得那个女生不像。但她没说。她只是拍了拍那个女生的背,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主动坐到了那个女生旁边。

她从来没有说过——她走向那个女生,不只是因为想交个朋友。是因为她觉得那个女生被孤立过,觉得那个女生需要一个人。但她说不出这种话。她不想用这个绑架谁。她只是做了。

她今年十七岁。十几年里,她认识过很多人。但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放松。

她紧张。她表演。她维持着应该有的样子。她习惯了。

她交过的每一个朋友,她都在他们身边绷着。该笑的时候笑,该接话的时候接话,该懂事的时候懂事。她像一个永远在台上的人,台下没有观众,她也不敢停下来。

唯独在那个女生面前,她不紧张。

她是放松的。她是摊开的。她是那个不用演的人。

她这辈子只在那个女生一个人面前,做过那个不用演的人。

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走向那个女生的那天,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跟我一样”。也许是因为那个女生跟她说自己被孤立的时候哭了,她拍那个女生的背,那个女生没有躲。也许只是因为,她太累了,而那个女生是第一个让她觉得“不用装也可以”的人。

她把唯一的那个不设防的自己,给了那个女生。

后来的几年,她们成了别人眼里的闺蜜。

那个女生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找她。她听着,接着,安慰着。那个女生需要她的时候,她永远在。那个女生不需要她的时候,她也不去打扰。

但她自己呢?

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给那个女生发消息。那个女生回一句“怎么了”。她说了一大段。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个女生会隔几个小时回一个搞笑视频,说“这个好好笑哈哈哈”。

她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说“没事”。

那个女生说“哦,那就好”。

她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过去。

她习惯了。她一直是那个接住别人情绪的人。她习惯了做那个“大人”。

再后来,她恋爱了。她的前任,是通过那个女生认识的。是那个女生把她介绍给了前任。

但现在回头想,这件事本身就有点不对。闺蜜不应该是把别人介绍给她吗?怎么反倒是把她推给了别人?

然后是分手。

她和前任分了。她没有再联系他。她不想联系了。

但她没有删那个女生。她以为那个女生会替她着想,会避嫌。她以为那个女生会主动删掉她前任。

她没有。

她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她前任发了一张猫的照片。那个女生在下面评论:“好可爱啊,改天带我去撸猫呗~”

她前任回复:“随时欢迎。”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三个月前,她刚分手那天,那个女生给她发的微信:“那种渣男,分了也好,你值得更好的。”

她没有截图,没有质问。她只是把手机扣在床头,关了灯。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她们还有一个共同好友群。她打开那个群,发现那个女生已经很久没在里面说话了。但那个女生和她的前任,在那个她看不到的评论区里,聊得火热。

然后就是游戏。

那天她找那个女生打游戏。那个女生回了一句“我先跟他玩一局”。

她说“OK”。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她等了一局,等了两局。她发“?”,那个女生没回。她发“……”,那个女生没回。她发“你们什么时候打完”,那个女生没回。她发“就这样搞我吧”,那个女生还是没回。

等到那个女生终于回了,说的是:“打完了,你还打吗。我手机没电了。”

她看着屏幕。她想:你手机都没电了,你问我还打不打?

她回:“不打。”

那个女生说:“红温。”

她说:“怪有意思。”

那个女生说:“没招了。”

她说:“TM的现在才想起来。”

那个女生说:“不是。”

那个女生说:“是打完不想玩了才喊我吧。”

她说:“好。”

那个女生说:“真的。”

她说:“嗯,真的。”

她说:“好,我知道了。”

然后那个女生说:“我要开始准备写作业了。”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

她往前翻。翻到两个小时前。她找那个女生打游戏,那个女生说“我先跟他玩一局”。然后她就开始等。她等了一局,等了两局。她发“?”,她发“……”。她发“你们什么时候打完”,她发“就这样搞我吧”。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半夜说一句“在吗”,那个女生都会秒回“怎么了怎么了”。

现在她等了两个小时,换来一句“我要写作业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她说:“以后你们两个人玩就不要再喊我了。”

那个女生开始道歉。她说:“我诚心向你道歉。请你原谅我。下次不犯。以后不会了。我保证。没有下次。绝对没有。天地良心。日月可鉴。天地为证。”

一排排的消息弹出来。那个女生的道歉,像流水线一样,一句接一句,排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那一排排的字,忽然觉得很想笑。不是开心的笑。

那个女生道完歉,然后说了一句:“我要开始准备写作业了。”

道歉完了,那个女生就走了。那个女生把她一个人丢在情绪里。那个女生完成了一个任务,然后翻篇了。

她终于跟那个女生吵起来了。

她抓着游戏这件事,一直说。她说她等了两个小时,她说那个女生回她一句“我要写作业了”,她说那个女生跟别人互动却敷衍她。

那个女生说:“我不是道歉了吗?”

她说:“你那叫道歉吗?你的道歉仅仅只是在为我的情绪道歉,而不是因为对不起我道歉。”

那个女生说:“我那不是有事吗?再说了,你以前不也这样?”

她说:“我什么时候这样过?”

那个女生说:“就那次啊,我找你的时候你也在忙。”

她说:“那次我在考试,我后来跟你解释了。”

那个女生说:“反正你就是双标。”

她说:“我们现在说的是游戏这件事,你能不能别扯别的?”

那个女生说:“我没扯别的啊,我就是在说,你也有问题。”

她看着那个女生,深吸一口气:“好,那你说,我那次考试没回你消息,跟这次你打游戏不回我消息,有什么关系?”

那个女生愣了一下。然后那个女生说:“反正你就是有问题。”

她又说:“你打游戏那天,我等了两个小时。跟我前任有什么关系?就是咱俩的事。”

那个女生说:“三个人的错,你偏要说成我们两个的。”

她说:“我跟他已经分手了。我跟他关系断了。这件事我只找你。”

那个女生说:“你就是太感性了。”

她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

她想:我一直在说游戏。我一直在说这件事。我一直在把话题拽回来。你说我感性?

她继续打字:“好,你说我感性。那你说,我哪句话感性了?我哪句话没有就事论事?”

那个女生没回。

然后她的前任突然冒出来了。

他插进来,因为她说:我怀疑有人在我们之间挑拨离间。她前任站在那个女生那边。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在一起一年,你就这样想我?”

她看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她当时没反应过来。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说的话全被这句话堵回去了。

然后他们吵。她一直在说游戏的事,说评论区的事,说他跟那个女生站在一起的事。他一直翻旧账,扯别的,绕圈子。那个女生在旁边帮着扯话题。

最后他说:“你理性一点,别感性占了上风。”

她看着他。她忽然想笑。

他说要她理性一点,可他上来对她说的第1句话是,我们在一起一年,你就这样想我?

他自己打了感情牌,然后用理性牌审判她。

他和那个女生一起。一个扯话题,一个打感情牌。两个人,对着她一个人。

然后那个女生骂了她。

那个女生说:“你不配交朋友,也不配祝福人。”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想:你说我不配?

她想起她为了这段友情做过什么。她想起她当初怎么走向那个女生,怎么陪那个女生熬过被孤立的日子,怎么在那个女生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说话。

然后她说:“我不配?”

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她打了那句话:“你选的是理科吧?理科的题你能看懂吗?就你的脑子,成绩能考多少分?作业是抄的还是自己写的?抄都抄不明白吧。”

她发了。

然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她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但她马上又想:是谁先说的“你理解能力不好”?是谁先骂我“不配”的?

是那个女生先动手的。她只是还手了。

十一

她手里还有一张最大的牌,她没打。

那个女生被孤立过。初一的时候,那个女生亲口跟她说的。那个女生指着那个学习好的女生说,是她带头孤立她的。

她知道这件事对那个女生意味着什么。她知道被孤立是什么滋味。因为她当初就是因为知道,才走过去跟那个女生说了那声“Hi”。

但她什么都没说。

那个女生骂她“不配交朋友”,她没有回“那你呢?你当年被全班孤立的时候,是谁走向你的?”她没有说。她只是回了一句关于理科、关于成绩、关于作业的话。

她甚至没提那件事。

因为初一那年那个女生被孤立过,可是对于这件旧事,她不屑于提起。

十二

她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个被说成“带头孤立”别人的女生,是个课代表。学习好,内向不爱说话。有一次收作业,她交不出来,那个课代表没骂她,也没记她名字,直接把自己的本子递给她,说:“抄吧,快点。”

她当时觉得,这人挺好的。

后来那个女生说,就是那个课代表带头孤立自己。

她当时没说话。

一个连作业都愿意借她抄的人,会去带头孤立别人吗?

内向的人,会带头孤立别人吗?

内向的人,连主动跟人说话都费劲。她怎么可能去组织、去煽动、去拉拢别人来孤立你?

她不敢往下想了。因为她一旦承认那个课代表不会,那就要承认另一件事,那个女生说的那个故事,可能根本就不是真的。或者说,那个故事是那个女生自己编的。那个女生把自己包装成受害者。然后她信了。她信了这么久。

她当初走向那个女生,就是因为觉得那个女生一个人蹲在队伍末尾,觉得那个女生需要她。

现在她才发现,她被那个女生骗了。

十三

然后那个女生跟她说了一句话。

那个女生说她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踩在她的雷区上。

她愣住了。

她想问:什么雷区?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

她想说:你走路姿势那个事,你跟我说了,我改了啊。你讨厌我拖拖拉拉的脚步声,你说了,我就改了。

她想说:你憋着干什么?你跟我说啊。你跟我说,我是不改吗?

但她没说。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个女生不是来跟她沟通的。那个女生是来给她定罪的。那个女生攒了一本账,攒了这么多年,现在把账本拿出来,告诉她:你看,你错了这么多。

她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她想: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是皇帝啊。你的雷区要我自己猜?

但她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