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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3日 雪

你不要流泪了,在眼睛里留下更多的我吧

1.

余恩闵转学来的第一天,班主任介绍她时,全班都安静了。

她站在讲台上,声音轻得像雪落:“大家好,我是余恩闵,请多指教。”

她的眼睛,像藏着星星。

那天是十二月三日,星期二,上午第二节课间。我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说完那句话之后,窗外突然开始下雪。

第一片雪花落在玻璃上的时候,她正好看向我。

就一眼,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扫过,然后移开了。可我胸口猛地一疼,像有人拿指甲掐住了心脏,又松开。

我低下头,假装翻书。书页上的字在抖。

从那天起,她开始偶遇我。

图书馆里,她不小心坐在我对面,翻着和我一样的物理习题册。翻到同一页时,她会微微皱眉,好像也在为那道电磁感应的题目发愁。可我注意到,她的书签一直停在那一页,三天没动过。

食堂里,她刚好排在我后面,隔着几个人喊我:“同学,你的饭卡掉了。”

我回头,看见她手里捏着我的饭卡,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我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说:“不客气,祁进。”

我没告诉过她我的名字。

体育课自由活动,她恰好走到我打篮球的场地,站在三分线外,说:“能教我投篮吗?”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我抱着球,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教人。”我说。

“可我想学。”她歪了歪头,“你投篮很准。我看了你三天呢。”

我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她来学校,正好三天。

我都知道。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因为每当她靠近,我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就会发作。这种痛感我认得,每次有攻略者来到这个世界、目标是我的时候,我就会疼。

我是被攻略的人。余恩闵就是那个攻略者。

她每一次靠近,都像一把刀,轻轻划开我心口的痂。可我还是忍不住看她。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像春天要来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之前那些攻略者靠近我的时候,我只有疼,只有抗拒,只想逃。可余恩闵不一样。她靠近的时候,我除了疼,还有一种别的东西。

软的,暖的,从胸口那根弦上渗出来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雪还在下。我听见雪花落在玻璃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窗。

2.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她终于拦住我,在放学后的天台。

那天是十二月十日,星期二,下午五点四十七分。天已经暗了,雪积了半尺厚,天台的水泥地面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她站在栏杆边,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发,也吹红了她的鼻尖。她盯着我,眼里有光,也有痛。

“我知道什么?”我装作漫不经心,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火苗在风里摇晃,像随时会熄灭。

“还装。”她笑了,笑得有点苦,“你从第一次见我,就在躲我。你不是冷漠,你是……怕。”

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在冷空气中散开,被风撕碎。

“我不怕。”我说,“我只是不想参与你的剧本。”

“剧本?”

“你接近我,是为了回去。”我直视她的眼睛,“回到你的世界。而我,是你回去的钥匙,对吧?”

她怔住了。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雪粒打在栏杆上的细响。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被雪水浸透了,边缘泛着灰。

过了很久,她低声说:“系统说,必须让你对我产生真实的好感度1000,我才能回去。不是表演,不是伪装,是真心。”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

“所以……我求你,帮帮我。”

我笑了。那声笑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难听。干涩,尖锐,像锈铁摩擦。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我说,“凭你把我当任务?凭你每天演偶遇?凭你现在站在这里,用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求我?”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因为……在那边,有人在等我。”

风好像突然停了。

“你说什么?”

“在我原来的世界,”她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有一个人,他在等我。我答应过他,一定会回去。我不能失约。”

我盯着她,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我甩了甩手,把烟蒂扔在地上。

“所以呢?”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你那边有人等你,关我什么事?”

她愣住了。

“你跑来告诉我,你在另一个世界有爱人,然后让我帮你回去跟他团聚?”我笑了,这次是真的被气笑了,“余恩闵,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说话?”

“不是的,我——”

“你把我当什么?”我打断她,“工具?钥匙?你达成目的的门票?你每天在我面前演偶遇、送奶茶、擦黑板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砸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我没有演,”她说,“我是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喜欢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你刚才亲口说了,那边有人在等你。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发紫,睫毛上沾着融化的雪水,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她站在那里,被我几句话钉在原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心里有一瞬间的痛快。

看吧,我就知道。所有人都是这样。靠近我,都是有目的的。对我好,都是有代价的。你以为你是特别的,其实你只是别人路上的一个站牌,一个跳板,一把用完就丢的钥匙。

可痛快之后,是更深的东西。像被人从胸口掏了个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冷得发疼。

“你走吧。”我说,“找别人帮你。我不干。”

我转身就走。

“祁进!”她喊我。声音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要碎掉。

我没停,继续往楼梯口走。

“祁进,你听我说完——”

我走到天台门口,手已经搭上了冰冷的铁门把手。然后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风把它送进了我的耳朵里。

“他说他会等我。可我已经不记得他的脸了。”

我的手停住了。

“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我在忘记他。”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雪,“我记得他的声音,记得他喜欢在冬天给我买烤红薯,记得他每次过马路都会走在我的左边……可我记不得他的脸了。我拼命想,拼命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我转过身。

她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雪落在她背上,落在她头发上,她也不管。她继续说着,声音闷在膝盖里,模模糊糊的。

“系统说,好感度到一千,我就能回去。可我发现,每次好感度涨了,我对他的记忆就淡一点。你对我越好,我就越记不清他。昨天涨到九百的时候,我连他叫什么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不是在骗你。我是真的喜欢你。可我也真的答应过一个人,要回去。我到底该怎么办……”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雪越下越大,天台上白茫茫一片。

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该走的。她那边有人等她,那是她的事。她记不记得那个人的脸,那也是她的事。我跟她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她?

她来了,她打扰了我的生活,她让我胸口疼了这么多天,她让我半夜睡不着数了四十七颗星星又哭了一场,现在她告诉我她在另一个世界有爱人?

我凭什么帮她?

我松开门把手,转过身。

“你说你记不清他的脸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脸看我。

“那你记得清我的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看着我,眼睛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没眨眼。

“你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她说,“像月牙。你抽烟的时候喜欢眯右眼。你打篮球投篮之前,会把球在手里转三圈。你写物理题的时候会咬笔帽。你马路会先看左边……”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她发现我在笑。苦笑。

“余恩闵,”我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记不清他的脸吗?”

她摇头。

“因为你来这里的每一天,都在看我的脸。”

她怔住了。

“你记得我的疤,记得我眯哪只眼,记得我转几圈球,记得我咬笔帽的习惯。你把这些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把那个人忘了。”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雪落在我们之间,像无数细小的秘密。

“你说有人在等你。可你已经回不去了。至少,不是完整的你。”

她张了张嘴,眼泪掉在雪地上,瞬间不见了。

“那我怎么办……”她声音在抖,“我答应过他的……”

我沉默了很久。风刮过来,冷得刺骨。我看见她身上的时间线依然是断的,像一根悬在空中的蛛丝,找不到起点,也找不到终点。

“我帮你。”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帮你回去。”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但我不为好感度一千。我不为你的系统。我不为那个在另一边等你的人。”

她看着我。

“我只为我自己。”我说,“因为我想知道,你今天跟我说的话里,到底有几句是真的。”

她站起来,站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雪落在她睫毛上,像星星在闪。

“祁进,”她轻声说,“如果我说,全是真话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不重要了。从她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余恩闵”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输了。

我转过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在我头顶亮起来,又在我身后灭掉。雪还在下。

我知道我在做一件蠢事。我知道我可能会遍体鳞伤。我知道最后走的人是她,留下来的人是我。

可我没办法。

因为她蹲在雪里说“我到底该怎么办”的时候,我胸口那条断掉的线,疼得像要裂开。

疼得像在说:帮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