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纱帐

那天晚自习，空气闷热得像凝固的糖浆，风扇在头顶徒劳地转着，搅动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的困倦。我正对着数学卷子上最后一道大题发愁，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突然，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从第一排精准地弹跳到我的桌上，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

我展开，是祁章淮那龙飞凤舞的字迹，带着他一贯的漫不经心：

“唉，这节没老师，一起出去玩啊？”

我抬头，他正侧着脸，嘴角挂着一丝坏笑，眼神里闪烁着不安分的光。他桌上的书堆得像座小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了，只有那双眼睛在书山后熠熠生辉。

我犹豫了一下，笔尖在试卷的边角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然后迅速回道：

“不行，明天早读老师要提问卷子上的作文。你不是有不会的题吗？我教你吧。”

我把纸条搓成一个小团，隔着过道，轻轻弹到他的椅背上。他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那点光似乎暗了暗。他拿起纸团，展开，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

终于，他又写了几笔，把纸条扔回给我。

我展开，上面是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被用力甩上去的：

“...算了，不要，我自己出去。”

他没再回头，径直收拾了书包，拉开椅子，在寂静的教室里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拉开后门，身影一闪，便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教室里恢复了平静，仿佛他从未出现过。我盯着他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我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那几个字像几根小刺，扎得我心里隐隐作痛。

我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去网吧通宵打游戏，明天早上顶着黑眼圈，打着哈欠回来，然后对我炫耀他又通关了什么游戏。

可这一次，他没有回来。

起初，没人太在意。祁章淮是出了名的“皮”，翘课、迟到是家常便饭。他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对他疏于管教，他也乐得自在。

可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个星期过去了……他的座位依旧空着，桌面上开始蒙上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父母开始着急了。他们找遍了城里所有他常去的网吧，问遍了他所有的朋友，一无所获。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他们报了警。

那会儿，正是玉米秸秆长得最高的时候，田野里一片墨绿，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警察来了，带着警犬，在学校周边、在废弃的工厂、在村里的小路上一遍遍地搜寻，问了很多人，也问了我。

我只能摇头，除了那张纸条，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那天晚上说要出去玩，我以为他只是去网吧……”我声音干涩，心里的不安像藤蔓一样疯长。

一连几个星期，他的座位都空着。我常常在上课时，不由自主地看向第一排那个空位，想象着他如果坐在那里，会是什么样子。是继续睡觉，还是偷偷看小说？我担心他，他会不会遇到坏人？会不会没钱吃饭？会不会……出什么事？

一场数学考试后，卷子发下来，我看着自己的分数，心猛地一沉。

96。

一个很不错的分数，可我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个“6”上。

从小，我的第六感就特别准，或者说，特别“邪”。只要我身边出现数字“6”，往往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六岁那年，我养了半年的小狗死了；十六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转学了。

这次，又是一个“6”。

我的手开始发抖，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顺着我的脊椎往上爬。

那天放学，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脑子里一片混乱。刚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老祁家那小子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这么多天，可急死人了！”

“给人埋地里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埋了……”一个压低了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一个月了……”

“埋了？！”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在地里……埋了…一个月……”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疯狂地旋转、撞击。

我踉跄着冲进小卖部，抓住一个正在嗑瓜子的婶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婶……婶子，你刚才说……说什么？祁章淮……找到了？”

那婶子被我吓了一跳，瓜子壳都掉在地上，她看着我惨白的脸，叹了口气，用一种怜悯又恐惧的眼神看着我：“唉，孩子，你还不知道啊？找到了，在村西头那片玉米地里，被人埋了都三十多天了……”

“老祁！老祁！你娃找到了……在地里埋了……”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隔壁的王阿姨，她正对着手机大喊。

我如遭雷劈，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王阿姨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模糊不清。

警察挖开土层的时候，我站在警戒线外，远远地看着。我看见他们抬出一个黑色的袋子，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看见祁章淮的父母瘫坐在地上，他妈妈哭得撕心裂肺，他爸爸一句话不说，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袋子，像是要把那层黑布看穿。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冷，明明是八月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却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

后来祁章淮的座位被撤掉了。他的书、他的试卷、他的那堆像小山一样的课本，都被他父母收走了。教室里的第一排，从此空了一块。

我有时候会梦见那个晚自习。风扇在头顶转着，搅动着粉笔灰和少年人的困倦。他侧着脸，嘴角挂着一丝坏笑，眼神里闪烁着不安分的光。他桌上的书堆得像座小山，几乎把他整个人都挡住，只有那双眼睛在书山后熠熠生辉。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窗外，玉米地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