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乘歌走后的第一周,教室第一排靠窗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支笔都没留下。有时候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桌角那张没人撕干净的标签纸吹得轻轻翻动。每次抬头,那个空位就像一道伤口,白森森地敞在那里。
没有人去坐。没有人问。也没有人提起。
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那个位置,也绕开了我。课间有人在我附近说笑,声音会不自觉地压低一点;发作业本的时候,课代表经过那个空位,手会顿一下,然后跳过去。没有人说“李乘歌”三个字,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是谁的。
李乘歌。
他坐在那里两年,爱笑,脾气好,成绩也好,谁找他问题他都耐心讲。学校里大半的学生都知道他,走廊上经过时总有人回头多看两眼。他就是那种人,什么都不用刻意做,光是站在那儿就让人挪不开眼。
他是那种你以为会一直存在的人。
直到那个春天,一切戛然而止。
他走之后,整个学校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空气。红榜上他的名字还贴在墙上,没人去撕;他借出去的笔记还夹在别人课本里,没人再还。他的课桌空着,椅子推得整整齐齐,没有人碰。
他去世的第一周,我每天到教室都很早。推开门,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日光灯嗡嗡亮着,第一排那个位置安安静静地空在那里,像在等人。
我每次都会看它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我以为那个位置会一直空下去。空到毕业,空到我们所有人都离开这间教室,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一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他去世的第二周周一,我像往常一样背着书包走进教室。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第一排,靠窗,那个空了一周的位置上——有人。
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侧对着门,正低头整理桌上的新书。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出他肩膀的轮廓。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搭在颈后。
我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
他大概听到了动静,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从头到脚僵在原地。
他的眉眼。他的发型,他笑起来的模样——
和李乘歌一模一样。
像到让人窒息。
额角有一小块朱红色的胎记,很小,可李乘歌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书包放下来,手在发抖。
前面有女生小声议论:
“那是谁啊?新转来的?”
“好像叫宋泊简吧。”
“好帅啊……”
“他坐那个位置啊……”
2.初三晚自习的灯光惨白惨白的。
窗外的夜色沉沉压下来,我对着一道几何题发呆,笔尖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宋泊简低头翻书的样子。他翻页的动作很轻,手指捏住纸角,慢慢掀过去。李乘歌也是这样翻书的。李乘歌做题的时候,也喜欢先把笔帽在桌上轻轻磕两下,再开始写。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
可就在这时候,有人走到了我桌边。
我抬头。
是宋泊简。
他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翻到某一页,声音很轻:“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我看着他。
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他的眉眼清晰得让我喘不过气。太像了。像到我几乎要以为,站在我面前的就是李乘歌。
可他不是。
他额角有那块朱红色的胎记,李乘歌没有。
他说话的语气比李乘歌慢一点,李乘歌说话总是带着笑。
他站的位置,他拿书的姿势,他微微偏头等答案的样子——全都像,可全都差一点。
我指尖一抖,冷冷吐出两个字:“不会。”
他愣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受伤,但他没有走。
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他站了几秒,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猛地抬头,瞪着他。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讨厌你。”
他没有动。
我死死攥着笔,指节发白,心里的话像被堵住了一样,一句都出不来。
你不知道我有多讨厌你。
你坐在他的位置上。
你考了年级第一,红榜上你的名字贴在他曾经贴过的地方。
可你根本不知道,那张红榜上,你的名字下面,还压着他的名字。
学校没有撕,只是把你的名字,直接盖了上去。
李乘歌三个字还在。就在你名字下面。纸边微微翘着,风一吹就能看见。
可没有人去看,
没有人去撕,
没有人再提起。
你站在那个位置,拿那个名次,所有人都在看你。
没有人记得,你身后的那个人,曾经也是第一。
没有人记得他。
好像你来了,他就该被盖住。
好像你来了,他就该被忘记。
可我记得。
我每天经过那张红榜,都能看见你名字下面微微翘起的纸边。风一吹,李乘歌三个字就露出来一点,又被吹回去。
就像他。
明明他的荣誉还挂在荣誉墙上,却谁也看不见了。
而你现在站在我面前,拿着练习册,顶着他那张相似的脸,问我——这道题,你能帮我看看吗。
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说话,我都像被人从那个春天里重新拽出来,再埋一次。
我别开眼,声音低下去。
“你没有做错什么。但我没办法看见你。对不起。”
宋泊简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第二天,他没有再来找我。
第三天,他的座位空了一节课。后来我才知道,他去找班主任申请换座位了。班主任没同意。
他就没有再提。
但他开始躲我。
食堂里看见我,他会端着盘子绕到另一排;走廊上迎面碰上,他会提前拐进旁边的楼梯间;课间我经过第一排,他会把头低下去,假装在看书。
他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几乎要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可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有一次课间,我听见他同桌问他:“你干嘛老躲着她?”
宋泊简沉默了一会儿,说:“是我给她添麻烦了。”
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忽然意识到,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长得像李乘歌。他只是坐在了那个位置上。他只是在一个不合适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不合适的地方。
他甚至连喜欢我都没有说过。
我却把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心,全部砸向了他。
这对他不公平。
那天放学,我值日,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收拾好书包,准备关灯。
门被轻轻推开了。
宋泊简站在门口。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他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昏黄的光。
他看起来很紧张,手指捏着书包带子,捏得发白。
“我……有话对你说。”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像他。我知道我坐那个位置让你难受。这一年,我一直在躲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更痛苦。”
他抬眼看我,眼神很干净。
“快毕业了。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喜欢。但我不指望你回应,我只是不想带着这个秘密离开。”
风从窗户吹进来,轻轻吹动窗帘。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拨开。
有心疼,
有愧疚,
有感动,
唯独没有心动。
我看着他,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碎掉。
“对不起。”
“你很好。真的很好。但你再像,也不是他。”
宋泊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轻,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我只是不想后悔。”
他转身走了。
没有纠缠,没有不舍,没有回头。
他走之后,教室里只剩下我和渐渐暗下来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