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秋天,风很轻,温度刚刚好。
不似春夏的热烈张扬,撞得人心慌意乱。这人间最温柔的风,好像终于落在了我身上。我素来体寒,内里常年是凉的,阴凉处独处时,寒意会悄悄漫上四肢,可秋风掠过肩头,又会裹着细碎的暖意,温柔裹住周身的清冷。
这种冷热交织的触感,太像我的人生。冷暖参半,得失各半,热闹过,也荒芜过。
我花了很多年,才看清自己是一个没有完整归处的人。
我姓李,随养母的姓氏,骨子里流淌的却是玲珑祁氏的血脉。十八年安稳岁月,我以为我是家里最受宠的长子,靠着一家人的疼爱,安稳长大。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份,从未想过,我的人生底色,早在我出生时,就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与纠葛。
所有真相的崩塌,都始于一场仓促的意外。弟弟车祸病危,生死关头,我挺身而出准备输血,却被一句直系亲属不可输血打碎所有安稳。也是那一刻,尘封多年的秘密轰然炸开。
十八岁的我,站在混乱的病房里,大脑一片空白。懵懂、错愕、茫然,层层叠叠裹住我。原来我不是亲生的。是父亲与前妻的孩子,是世俗口中的私生子,是这段家庭里,最格格不入的意外。
可十八年的养育之恩滚烫真切。十八年朝夕相伴的温情,足以抵过虚无的血缘。哪怕天旋地转,我依旧心甘情愿,在一片懵懂里,救了朝夕相处的弟弟。
父母坦然接纳我的所有身世,待我一如从前。可最疼我的奶奶,终究跨不过心里那道坎。
她曾把世间最多的偏爱都给我,我是她最疼爱的长孙,是她日日挂念的孩子。可爱恨从来偏颇,她憎恶我亲生母亲,执念横跨半生,终究落在了我的身上。血缘成了我与生俱来的原罪,从前的万般疼爱,一点点收敛、消散,最后只剩疏离与隔阂。
我从未怨过她。我懂她半生执念,懂她心里的意难平,也懂她无法释怀的芥蒂。只是难免遗憾,遗憾我终究成了这场旧怨的牺牲品,遗憾我守了十几年的偏爱,终有尽头。
家里众人劝解,终究抵不过她半生威严。家人寻回我的亲生母亲,可她早已重组家庭,有了自己的安稳人生与牵绊。她有心弥补,却早已没有了我的位置。唯有叔叔按月给予接济,客气、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
那一刻我彻底明白,我是两头落空的人。
养育我的家,有温情却有隔阂;血脉同源的亲人,有血缘却无归处。世间偌大,竟没有一处完完全全属于我的方寸之地。
于是我选择抽身离场,独自奔赴上海,在陌生的城市扎根、成长。
两年光阴转瞬即逝,如今我二十岁。我交到了志同道合的挚友,有安稳的生活,能自给自足,能与生活温柔和解。我慢慢治愈了年少的猝不及防,慢慢抚平了身世带来的局促与不安,把颠沛的过往,活成了安稳的日常。
可人生总有猝不及防的告别。
奶奶走了。临走前特意嘱咐,不让我回去。
我顺从了她最后的意愿,没有奔赴那场最后的告别。
旁人或许会诟病、不解,可我心知肚明,这是我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她到最后,都没能放下执念,没能彻底接纳我。而我,也早已隔着岁月与隔阂,回不到从前被她偏爱的时光。不奔赴、不送别,不是冷漠,是成全她半生的执念,也是成全我自己最后的体面。
我不恨,不怨,不悔。
我永远记得幼时她温热的疼爱,记得她护我长大的模样,那些温柔都是真的;她晚年的疏离、执拗与隔阂,也是真的。爱恨皆真实,遗憾皆坦荡。
秋风年年吹过人间,吹走旧人,吹散过往。
我依旧是那个半生清冷的人,没有圆满的身世,没有归巢的港湾,一路独行,一路自愈。可我不再迷茫,不再局促。
血缘未能成全我,岁月与温柔却成全了我。
我在秋风里与过去和解,与奶奶和解,与残缺的自己和解。
人生本就是半场圆满,半场留白。
往后秋风依旧,岁月安然。我独自立于人间,冷暖自渡,岁岁自安。无归处,亦处处是归途。1
感觉有点上头,想接着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