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急骤的、想要洗刷一切的暴雨,而是细细密密的、带着凉意的冬雨。它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老宅的瓦檐上,落在巷口那棵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发出极轻极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说着一句听不清的话。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用手指划开一道,外面的世界便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灰蒙蒙的天,湿漉漉的巷子,一盏路灯在雨雾里亮着一团昏黄的光,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小小的念头。
恒州的冬天总是这样。天很低,云很厚,什么都好,唯独天上没星星。夜空光秃秃的,透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冷。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矿场那边隐约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这座小城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地图上,也压在我说不出口的心事上。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也许是等一个人。也许只是等一场雨停。
雨没有停的意思。它不紧不慢地下着,像在跟谁较劲,又像在替谁哭。我伸手接了一滴,凉的,从指尖一直凉到手腕,凉到心里某个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
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了头。
不是因为我不想回头,是因为回头看到的,是更让我不敢看的东西。一个不再亮灯的窗户,一把空了的椅子,一个熟悉了半生、突然再也听不到的声音。我把那些东西关在门外,以为看不见就不疼了。但夜里翻身的时候,手臂碰到床的另一边——凉的。那种凉不是冬天的凉,是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人来过的凉。
你骗不了自己。所以我不再翻身。我就那样侧躺着,手搭在那片凉意上,睁着眼睛,等天亮。天亮就好了。天亮就有事了。有事就不用想了。
可雨一直在下。
恒州的雨,好像从来不会真正停。它落在那条走惯了的走廊上,落在那间亮到深夜的书房窗外,落在一盏凉透的咖啡杯里。它会渗进我每一步脚印里,浸湿我每一件来不及收的衣服,钻进我每一个没有关紧的梦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等雨停,还是在等一个人撑伞走过来。甚至不知道,那个人还会不会来。
窗外的雨声更密了。路灯的光在水汽里晕开,像一朵快要熄灭的、潮湿的花。我拉上窗帘,转身,走进房间。
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纸页微微卷边,墨迹已经很淡了。我没有去读那些字,只是伸手抚过纸面,指尖触到细细的、时光留下的毛边。
然后我关了灯。
黑暗中,雨声还在。不急不缓,像在敲门,又像在挽留。
但我知道,这场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停。
我在雨声里,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