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寨子

第四十四章 寨子

岩温把苏念和陆心怡按在灌木丛里，三个人趴在地上，草叶子扎脸。

“赵永年的人来了几个？”苏念压着声音问。

岩温伸手指。头人竹楼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皮卡，车斗里坐着两个人。竹楼门口还站着三个，穿黑T恤，腰上鼓鼓囊囊的，别着东西。加上楼里亮灯那间屋子里走动的人影，至少七个。

“赵永年本人没来。”岩温眯着眼看了半天，“那辆车是他手下的。开车的是他侄子赵小虎。我认得那件花衬衫。赵小虎上个月来过一次，说要买寨子里的矿石。岩邦没卖。现在他又来了，带这么多人来，不像是谈生意。”

苏念盯着那口井。榕树底下的竹栅栏还在，栅栏外面坐了两个人，手里攥着砍刀。井口盖着石板，石板上压了一块大石头。她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还在跳，一下一下，很急。

“岩温。后山那条路通到哪？”

“通到寨子西边的碾米房。碾米房离井大概五十步。中间隔着一排竹楼。从碾米房出来往井那边走，要经过头人竹楼的前面。藏不住人。”

苏念转头看陆心怡。“你哥当年跟岩邦做过生意。岩邦认得你？”

陆心怡点头。“岩邦去过陆家。我给他倒过茶。”

“那就不藏了。”苏念把笼基往腰上紧了紧，“直接走进去。岩温带路，说你是来谈玉石生意的。陆心怡当翻译。我当跟班。进去之后看情况。”

岩温盯着她。“岩邦这个人疑心重。你穿成这样，不像做生意的。”

“像不像不重要。重要的是赵小虎在里面。他认得陆心怡。陆心怡进去，他的注意力就全在陆心怡身上。我找机会摸到井边。”

岩温想了想，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一把短刀，一捆绳子，一包干粮。他把短刀别在腰后，绳子塞给苏念。“把绳子缠腰上，笼基遮得住。干粮不用带了。”

三个人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绕到寨子西边的碾米房后面。碾米房没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台生锈的碾米机。岩温走在前面，苏念和陆心怡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碾米房，往寨子中间走。走到头人竹楼前面的时候，竹楼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黑脸，络腮胡，穿一件皱巴巴的迷彩服。岩邦。他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赵小虎。

岩邦看到岩温的时候愣了一下。“岩温？你怎么来了？”

岩温笑着走上去，用缅语说了一串话。苏念听不懂，但看岩邦的表情，从戒备变成了半信半疑。岩温说完，侧身让出陆心怡。岩邦看到陆心怡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陆家的人？”岩邦用中文说。

陆心怡走上前，微微弯了弯腰。“岩邦大哥。我哥的事你应该听说了。陆家散了。我这次来，是想把以前没做完的生意做完。”

赵小虎在旁边插嘴：“岩邦哥。陆家都没了，还做什么生意？我叔让我来就是处理这件事的。陆清安欠我叔的尾款还没结清。他拿七片碎片抵了账。现在陆家没人了，碎片归我叔。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陆心怡转头看赵小虎。“你叔欠我哥的钱呢？陆家给赵永年的货款，三年结一次。最后一次结的时候，我哥多给了五十万。那五十万去哪了？”

赵小虎的脸色变了。“你胡说。哪有五十万？”

“银行有转账记录。要我调出来给你看？”

赵小虎的嘴闭上了。岩邦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苏念站在岩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一副跟班的样子。她的眼睛盯着脚下，余光扫着那排竹楼和井边的守卫。两个守卫在看这边。注意力全被竹楼门口的争吵引过去了。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岩温挡在她前面，正好遮住她。她转身，贴着竹楼的墙根往西侧走。走了十几步，拐过墙角，井就在前面。榕树很大，树冠把井口遮得严严实实。两个守卫坐在栅栏外面，手里攥着砍刀，眼睛看着头人竹楼的方向。

苏念蹲在墙角后面，把腰上的绳子解下来。她捡了一块石头，朝井对面的竹楼扔过去。石头砸在竹楼的柱子上，啪的一声。两个守卫同时转头看。苏念趁这一瞬间冲出去，跑到榕树后面。榕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她贴着树干蹲下来，井就在她右手边三步远的地方。

她伸手把石板上的大石头搬开。很沉，她用肩膀顶。石头滚到一边。石板还在井口上盖着，她掀开一条缝。井底很黑。但缝里透出一股风，很凉，带着一股丹药味。她凑近井口闻了一下。这个味道跟她从周福铜炉里闻到的一模一样。但更浓，更冲。

她把手掌贴在井口边缘。金色纹路贴上去。井底忽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井底往上涌，照亮了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跳。跟她掌心的纹路跳得一样快。

苏念低头往井里看。井底很深，但底部能看到东西。不是石头。是碎片。密密麻麻的碎片铺在井底，至少几十片。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暗红色的光在碎片之间流窜，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那些细线往井壁最深处延伸，汇进一个凹槽里。凹槽里嵌着一样东西。很大，很亮，比所有碎片加起来都亮。

苏念看清了那样东西。那是一块玉佩。跟她按在陆家老宅井壁上的阵眼石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完整。玉面上刻着符文，符文的笔迹她认得。外婆的笔迹。

她外婆当年不只封了两口井。寨子里这口井是第三口。

苏念攥紧井口边缘。她站起来，转头看陆心怡的方向。陆心怡还在跟赵小虎吵。岩邦站在旁边，手按在腰上。苏念深吸一口气。她跑出去。

跑到竹楼前面的时候，她喊了一声。

“岩邦。井底下有东西。赵小虎他叔要的不是碎片。他要的是井底的玉佩。你让他把井挖了，寨子就完了。”

所有人转头看她。赵小虎的脸白了。岩邦的手从腰上放下来，攥成了拳头。

苏念把掌心亮出来。金色纹路在跳。

“我是周桂芬的外孙女。这口井是我外婆封的。你们寨子这十几年闹病、井水枯、庄稼死，是因为井底的封印在松。赵小虎他叔挖碎片，挖得井底松了。你再让他挖下去，井塌了，寨子底下压的东西全冒出来。你们所有人，一个都跑不掉。”

岩邦的嘴唇紧抿着，盯着苏念看了三秒。然后他转头看赵小虎。赵小虎在往后退。岩邦一把攥住他的领子。

“你叔要挖井？”

赵小虎的嘴在哆嗦。“我……我叔说井底有值钱东西……”

“什么东西？”

苏念替赵小虎回答。“玉佩。一块能控制整口井的玉佩。你叔拿到玉佩，就能把井里所有的碎片都吸出来。碎片吸干了，井就废了。寨子底下压的瘴气全冒出来。你寨子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岩邦松开了赵小虎的领子。他转身看着苏念，目光很沉。

“你外婆当年封井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井在，寨子在。井塌，寨子没。我爹信了她。我也信。你说你是她外孙女，你拿什么证明？”

苏念把那三截碎银镯子掏出来，放在岩邦手里。岩邦低头看了一眼碎镯子，又抬头看苏念的脸。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镯子收进口袋，转身冲着井的方向吼了一声。

“把赵小虎的人给我扣了！”

寨子里炸了。十几个寨丁从竹楼里冲出来，朝那辆黑色皮卡扑过去。赵小虎带来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在地上。赵小虎想跑，被岩邦一脚踹在小腿上，摔了个狗啃泥。

苏念没管那边。她转身往井跑。跑到井口边上，她把石板完全掀开。井底的光涌上来，照亮了整个榕树底。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壁上。金色纹路烫到极点。她低头看井底那块玉佩。外婆的笔迹在玉佩上清清楚楚。

她开口了。

“外婆。第三口井。我来封。”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