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温记

第四十三章 温记

曼德勒机场很小，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苏念把外套脱了塞进包里，跟着陆心怡上了辆出租车。车子在市区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排老旧的商铺前面。中间那家门脸不大，招牌上用中文和缅文写着“温记玉石”。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陆心怡走在前面，推门进去。铺子里摆着几排玻璃柜台，里面放着玉镯、玉牌、原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穿一件短袖花衬衫，正在用放大镜看一块原石。听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

“陆小姐。”岩温站起来，脸上堆着笑，但眼睛没笑。他把放大镜放下，扫了一眼陆心怡身后的苏念。“好久不见。你哥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陆心怡没接话。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苏念亮出来。“岩温。这是苏念。周桂芬的外孙女。”

岩温的笑容僵了一拍。他盯着苏念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原石。“周桂芬。你外婆？”

“对。”苏念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三截碎银镯子，放在柜台上。岩温低头看了一眼碎镯子，伸手拿起来一块，翻过来看内侧的花纹。他的手指在花纹上停了两秒。

“你外婆当年跟我爹做玉石生意。她帮我爹找了中国买家。我爹走的时候把这块碎片留给她当谢礼。那块碎片里封着的就是桂芳的魂。”岩温把碎镯子放下，抬头看着苏念，“我爹说，周桂芬是个好人。做生意不坑人。那块碎片她收下了，还给了我爹一笔钱，说碎片不能白拿。我爹拿了那笔钱，回来开了这家铺子。”

苏念把碎镯子收起来。“你手里有一张井的地图。你爹传下来的。”

岩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铺子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关严了。然后走回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张手绘的地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但地图上的线条还很清晰。他摊开地图，手指点着中间一个位置。

“曼德勒寨。离曼德勒市区四十公里。寨子在半山上。我爹当年是寨子里的人。后来寨子闹了一场病，死了几十个人，我爹带着一家人搬出来了。走的时候把井的位置画了这张图。我爹说，那口井邪性。寨子里的人拿井水炼丹，炼出来的东西能治病，但吃多了人就疯。我爹亲眼看见寨子里头人拿井水炼了一锅丹，给抓来的壮丁吃。壮丁吃完力大无穷，干了三天三夜没睡觉。第四天全吐血死了。”

苏念盯着地图。“你爹后来回去过吗？”

“回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去偷碎片。他偷了一麻袋，拿回来卖了。后来井就枯了。寨子里头人发现井水没了，气得要杀人。我爹吓得不敢再回去。第二次回去是陆清安来找他。陆清安带了七片碎片来，说要跟他换井的地图。我爹没给。陆清安就走了。走之前把碎片留在我爹手里，说当押金。等我爹想通了，拿地图来换碎片。”

“地图呢？”

岩温拍了拍地图。“我爹到死没给。他跟我说，陆清安这个人靠不住。碎片留在我手里，陆清安不敢动我。地图我更不能给。给了他，他就去寨子里挖井。井底下压着的东西，比碎片值钱得多。我爹说那是寨子的命根子。井枯了，寨子已经穷了。井要是被外人挖了，寨子就彻底完了。”

苏念蹲下来看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寨子的位置、进寨的路线、井在寨子里的方位。井的位置画了一个红圈，红圈旁边写了两个字——“禁地”。红圈外面画了一圈细线，细线上打了叉。

“这圈叉是什么意思？”

“寨子里的规矩。井周围三十步之内不许进。头人派了人守着。谁进谁死。”

苏念站起来。她看着岩温。

“我要去寨子。”

岩温皱了皱眉。“你进不去。寨子里的人不认外人。我爹当年就是受不了寨子的规矩才走的。现在头人换了，是他侄子岩邦。岩邦比他爹还狠。上个月刚毙了两个偷矿的。你一个中国女人，进去就得被扣。”

“你带我去。”

岩温盯着苏念看了五秒。“我凭什么带你去？”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外婆的册子。她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照片是从陆心怡的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外婆站在一片罂粟花地里，马尾辫，蓝布衫，手里攥着一把土。照片背面写了四个字——“曼德勒寨”。

岩温接过照片。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他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更旧的照片。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同一片罂粟花地。同一个人。但岩温那张照片上多了一个男人。黑黝黝的，穿着笼基，站在外婆旁边，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爹。”岩温指着那个男人，“这张照片我爹藏了一辈子。他说周桂芬来寨子那天，帮寨子里的人治了三个疟疾两个蛇咬。头人破例让她进寨子住了半个月。我爹就是那时候认识她的。后来她走的时候，我爹偷了一麻袋碎片追出去给她。她说她不要碎片，让我爹留着。我爹非要给。她就拿了一块。那块碎片里封着的魂，你外婆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念攥紧拳头。外婆去过寨子。外婆见过那口井。外婆知道井里有什么。她什么都知道。

“岩温。”苏念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你爹欠我外婆的，不是一块碎片。是信任。我外婆信任你爹，才收了那块碎片。你爹信任我外婆，才把照片留了一辈子。现在我要去寨子，把那口井底下压着的东西彻底封死。你帮我进去。我欠你爹的，我还。”

岩温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关上铁皮盒子。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笼基和一件缅式衬衫。

“换上。明天早上五点出发。寨子离这儿四十公里，有二十公里是土路。开车到山脚下，剩下的路得走上去。寨子里的人天亮之前不开寨门。我们赶在他们开寨门之前到寨子后面的山坳里。从后山摸进去。后山有一条小路，我爹当年偷碎片就是走的那条路。”

苏念接过笼基。她转头看陆心怡。陆心怡已经从包里掏出一件旧T恤开始换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个人上了岩温的皮卡。车子在曼德勒市区开了二十分钟，拐上一条土路。土路颠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边开始泛白。岩温把车停在山脚下的灌木丛里，熄了火。三个人下车，背着包往山上走。

山路很窄，两边全是灌木和野草。岩温走在前面，苏念在中间，陆心怡跟在最后。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岩温忽然停住了。他蹲下来，指着前方。苏念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寨子。几十栋竹楼和木屋散落在山坡上，中间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榕树底下盖着一圈竹栅栏。栅栏里面是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

苏念盯着那口井看了三秒。掌心金色纹路猛地烫了一下。她低头看。纹路在跳。跳得很快。井里有东西在往下坠。很重，很沉，一下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外婆在井里暖她。但这次不是暖。是催。外婆在催她快。

岩温在苏念耳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话。

“寨子里有动静。你看头人那栋楼。”

苏念抬头看寨子最中间那栋最大的竹楼。二楼窗户开着，里面亮着灯。有人在走动。不止一个人。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磨刀。

岩温的脸沉下来了。

“寨子里来客人了。我认那辆停在头人楼下的车。是赵永年的。赵永年的人昨晚就到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