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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焚炉

贵妃借命一命换一命

第三十五章 焚炉

晚上七点,陆家老宅。

正殿供桌被挪到了角落里,中间清出一片空地。苏念站在空地上,身后三步远是叶小棠和苏念灯,再后面是陆时珩带的人,藏在两边的配殿里。正殿大门开着,外面的天色暗透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嘎吱响。

七点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慢,很重,脚底蹭着地皮。一个人走进来。很老,弓着背,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蓝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围巾遮到鼻子下面。左手蜷在胸前,手指全伸不直,露在外面的皮肤是扭曲的暗红色,疤痕从左手指尖一直爬到手腕。

周福。陆秉文当年的药童。三百年。

他走到正殿门口,站住了。毡帽底下那双眼珠子扫了一圈殿内。苏念、叶小棠、苏念灯。他看了苏念三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铁锹刮水泥地。

“你外婆没来?”

“我外婆死了。走了好几年了。”

周福的嘴角在围巾底下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他走进正殿,在苏念对面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左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右手伸进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丢在地上。布袋口松开,十几块黑玉碎片从里面滚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光在殿内泛开,把所有东西都染了一层血色。

“十九块。”周福开口了,“加上你手里十块,二十九。我收了三百年的碎片,全在这了。你把井口打开,这些全归你。你爱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我只要井底的东西。”

“林锦瑟的骨头。”

“对。”

“你恨她。”苏念往前迈了一步,“恨了三百年。你要把她的骨头挖出来碾碎,让她连魂魄都留不下来。”

周福的围巾底下又动了一下。这次他把围巾拉下来了。露出一张干瘦的、满是皱纹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尖上长了一个肉瘤。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他的嘴。嘴唇是歪的,嘴角往左咧着,一直咧到腮帮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过去的。他张嘴说话的时候,那个歪嘴在抖。

“你外婆跟你说的?”

“我外婆没说你恨她。是陆清远说的。”

周福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蜷着的左手,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又蜷回去。骨头嘎巴响。

“陆清远在井底待了三百年,我就在外面收了三百年碎片。他挖石头,我收魂。我们俩一个在里头一个在外头,干的是一件事。他想见师父,我想让师父永远别出来。你外婆封井的时候,我没拦。她封她的,我收我的。我本来想收了碎片一块一块碾碎,让太虚幻境慢慢散。但她封了井,碎片散不出来。我只能在黑市上收。收了三百年,收了这么点。”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布袋。碎片哗啦响。

“你外婆封井那天,我在场。我看着她把井封死。我想上去拦,没敢。你外婆那人,看着和和气气的,做事狠。她封井的时候,一百三十七道因果全缠在身上,谁拦谁死。我没敢动。我等。等她死了,等她外孙女来了,我再来开井。”

苏念听着。她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里,外婆的影子站着,嘴唇在动。苏念把掌心贴在耳边。

外婆说:“他左手不光烧伤。他当年偷了我的丹方,被我抓住,拿烙铁烫的。我烫了他一只手,他没敢还手。他跑了。跑之前偷走了一尊丹炉。我后来收了他三尊,其实只有两尊是他的。第三尊是他偷的那尊。我一直没找回来。问他把那尊炉子藏哪了。”

苏念把掌心收回来。她看着周福。

“你偷的那尊丹炉,藏哪了?”

周福的歪嘴抽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苏念往前又迈了一步。

“你收了三百年碎片,装了满满一袋。但你想碾碎它们,得有个东西把碎片熔了。碎片是玉,碾是碾不碎的。只能用炉子炼。你偷的那尊丹炉,专门炼魂魄的。你把碎片塞进去,炉子一烧,魂魄就化了。化成灰,散干净。你炼了多少了?”

周福的歪嘴在抖。他的右手慢慢摸回棉袄口袋里。苏念盯着他的手。他摸出来一个东西。很小,黑的,铁的。一个拇指大的铁哨子。他把哨子塞进嘴里,吹了一声。没有声音。至少人耳朵听不见。

苏念的掌心猛地烫了一下。金色纹路裂开,外婆的影子冲出来,大喊了一声:“闭门!”

陆时珩从配殿冲出来。但已经晚了。正殿两侧的窗户被从外面撞开。七八个黑影从窗户翻进来。每个人手里攥着一根黑色铁钎,钎尖上刻着符文。他们落地就朝苏念扑过来。苏念往后退了一步,叶小棠和苏念灯挡在她前面。陆时珩带的人从配殿冲出来,跟那些黑影撞在一起。正殿里瞬间乱成一团。铁钎和棍子砸在一起,哐哐响。有人摔倒,有人喊。

苏念被叶小棠拉着往后退。她低头看掌心。外婆的影子还在。

“哨子。”外婆的声音很急,“那个哨子能驱魂。他吹哨子的时候,碎片里的魂会被震出来。你身后那袋碎片——”

苏念猛地转头看地上那袋碎片。十九块黑玉碎片在哨声响过之后开始发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急。碎片在震,在跳。有几块小的已经裂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往正殿外面飘。那些光在往天上散。

“碎片里的魂在往外跑。”苏念喊了一声。

周福站在正殿门口,歪嘴咧着笑。他右手攥着哨子,又要往嘴里送。

苏念冲出去。她绕过混战的人,朝周福扑过去。周福没躲。他老了,跑不动了。苏念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门槛上。周福的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哼了一声。哨子从他嘴里掉出来,滚到地上。苏念伸手去够,周福的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蜷了三百年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五根蜷着的手指像五根铁钩子嵌进她皮肉里。

“你跟你外婆一样。”周福的歪嘴贴在她耳朵边上,声音沙哑,“她烫我一只手。你也要废我一只手?”

苏念没理他。她用另一只手捡起哨子,攥在掌心里。掌心纹路烫得她牙关咬紧。她把哨子往门槛上砸。铁哨子在青砖上弹了一下,碎了。周福发出一声嘶吼,整个人翻过来压在她身上。那只残手掐住她的脖子。苏念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然后周福被从后面拽开了。陆时珩一脚踹在他后腰上,把他踹出去两步。苏念躺在地上喘气。她抬头看。陆时珩把周福按在地上,膝盖抵着他的后背。周福的脸贴在青砖上,歪嘴磕破了皮,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没挣扎。他趴在地上,忽然开始笑。那个笑声很干,很碎,从歪嘴里挤出来,像是有人在碾碎骨头。

“碎了……哨子碎了……三百年……我攒了三百年的东西……你一下就给我砸了……”

苏念爬起来。她低头看地上那袋碎片。哨子碎了之后,碎片不亮了。暗红色的光缩回去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布袋里。没有魂往外跑了。她蹲下来,把布袋口收拢,攥在手里。

周福趴在地上,歪嘴贴着地,还在笑。笑着笑着,声音变了。变成了哭声。很难听,像是铁锹刮水泥地的哭声。

“我恨她……我恨了她三百年……我收碎片,我碾碎片,我天天想着她化成灰的样子……可她死了……她二百七十年前就死了……我碾的那些碎片里没有她……她的碎片在你身上……我碾的全是别人的魂……我碾了三百年,碾的全是别人的魂……”

苏念蹲下来。她把布袋放在地上,看着周福。

“你恨林锦瑟,因为她罚你跪了三天三夜。你偷她丹方,她烫了你一只手。你跑了。你恨了她三百年。但你碾碎的那些魂魄,她们没得罪过你。她们每一个都跟你一样,是被冤死的、被逼死的、被算计死的。你碾她们的时候,想过没有?”

周福趴在地上,不笑了。他歪着嘴,眼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滴在青砖上。他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苏念站起来。她转头看正殿里。混战已经结束了。陆时珩的人把那些黑影全按住了。七八个人跪成一排,手被反剪着。叶小棠脸上蹭了一块青,苏念灯手里攥着一根铁钎,钎尖上沾了血。小雨在打电话报警。

苏念走到周福面前,蹲下来。她把布袋拎起来,放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这十九块碎片,我收走了。你偷的那尊丹炉在哪?”

周福的歪嘴动了动。他抬起头,看了苏念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城西。老砖厂。往北走到底。有个废弃的窑洞。炉子在窑洞最里面。用符纸封着。你撕了符纸就能拿出来。”

苏念站起来。她转头看陆时珩。

“送他去公安局。非法持有危险物品、故意伤害、危害公共安全。够他蹲的了。”

陆时珩把人从地上拎起来。周福被拽着往门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苏念一眼。歪嘴咧了一下。

“你外婆当年烫我手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周福,你恨我可以。但你记住,你这只手烫了,还能吃饭。你把人魂魄碾碎了,人家连饭都没得吃。’”

苏念看着他。

“你碾了三百年。你的饭,好吃吗?”

周福的歪嘴僵住了。陆时珩把他推出门。院子里传来警车的声音。苏念站在正殿里,攥着布袋。十九块碎片在布袋里安安静静的。她低头看掌心。金色纹路里,外婆的影子站着,看着她。外婆开口了,声音很轻。

“城西老砖厂。那尊炉子。找回来。炉子不烧魂,还能用。你以后要炼丹药,用得上。”

苏念把布袋收好,塞进帆布包里。她走出正殿,站在院子里。夜风灌进来,冷。老槐树的枝头上,新芽在风里摇。苏念低头看掌心。两道纹路安安静静地躺着。她攥了攥拳头,抬头看天。天很黑,星星很亮。

她开口了。

“明天去老砖厂。把炉子收回来。”1

段评

文笔超棒,看得不够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