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曙色穿破层层阴霾,落满江州州府正堂。
三日时限已满,终局对峙如期而至。
今日的州府正堂,与往日截然不同。宽阔庭院清扫一空,正中设公审高台,左右分列空置官吏席位,外围拉起警戒防线,钦差卫队甲胄鲜亮、持刀肃立,气氛庄严肃穆,无半分杂音。
天色刚亮,全州在册官吏尽数奉命到场,列队立于堂下。人人神色惶恐、面色各异,有人惴惴不安、有人故作镇定、有人眼底暗藏侥幸。
这些常年依附藩王、参与分润贪腐、默许吏治崩坏的州县官员,皆是心知今日是南疆格局的生死局。
不多时,一阵沉稳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景渊一身尊贵紫袍,腰束金玉玉带,身姿挺拔,面容冷傲,带着与生俱来的宗室威仪,缓步踏入公审庭院。随行四名王府贴身护卫寸步不离,气场强横霸道,眼底带着睥睨一切的漠然。
他踏入庭院的瞬间,堂下官吏齐齐躬身行礼,声势慑人。
纵使今日站在待审之地,他依旧是南疆人人敬畏、不敢仰视的土皇帝。
萧景渊目光淡淡扫过高台,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全然不将这场公审放在眼中。在他看来,今日对峙不过是走一场无用的过场,待时机一到,民乱四起、伏兵发难,倾覆棋局、诛杀钦差,依旧由他说了算。
随后,沈尚书身着正一品钦差官服,神色凛然肃穆,稳步登临高台主位。
沈清荞一身素色衣裙,沉静立于高台侧旁,身姿端正,眉眼清冷通透,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定罪卷宗,坦然面对满堂官吏与权势滔天的藩王。
一切就位,终局开审。
沈尚书端坐主位,目光扫视全场,声线沉稳洪亮,响彻整座庭院。
“三日清查,时限已满。今日当堂对峙,彻查江州数年赈灾贪腐、吏治崩坏一案,秉公断案,据实论罪,无避权贵,无徇私情!”
话音落,满堂寂静。
萧景渊缓步走出官吏队列,立于庭院正中,抬眸直视高台,姿态倨傲不恭,语气淡漠疏离。
“沈大人三日清查结束,不知查到何等罪证,敢构陷本王、搅动南疆?今日便当众说个明白,若是无凭无据,本王定要上京面圣,讨一个公道说法!”
他先发制人,依旧端着藩王尊威,将自己立于被污蔑的弱势之地。
堂下一众官吏纷纷附和,低声附和藩王清白,刻意造势,欲先声夺人,压制审案节奏。
沈清荞上前一步,立于高台前沿,目光清冷扫过萧景渊,字字清亮,掷地有声。
“殿下想要凭据?今日满堂官吏、朗朗乾坤,我便将你十余年祸乱南疆、贪腐赈银、漠视苍生、私蓄甲兵的罪状,一一公示,当众论罪!”
话音落下,她抬手展开第一叠卷宗。
“第一条罪状,渎职失责,放任天灾成人祸。南疆连年水患频发,并非暴雨不绝,而是堤坝常年不修、水利常年荒废。朝廷年年拨付巨额水利公款,尽数空置消耗,属地河堤残破薄弱,遇雨即溃,岁岁成灾。殿下执掌南疆军政民生,属地积弊多年不改,任由百姓流离受难,是为渎职!”
她随手抛出数份历年水利拨款圣旨、工部文书、堤坝破败实地记录,白纸黑字,铁证清晰。
萧景渊面色未变,冷声道:“属地繁杂、人力有限,些许疏漏,实属常态,不足以定罪。”
“好一个常态疏漏。”沈清荞冷声反问,“那便看第二条罪状,贪墨赈银,鱼肉万民。”
她展开周明远留存的十年密册,逐行公示。
“十年以来,朝廷下发南疆赈灾银共计百万余两,赈粮数十万石。经核查,半数钱粮未曾入乡、未曾济民,尽数流入藩王府私库!州县官吏层层分润,年年掏空赈灾物资,致使灾年百姓无粮、病者无药、居者无屋,流离遍野,饿殍隐现!”
密册账目清晰,时间、数额、经手人、流向一一俱全,无可辩驳。
堂下众多官吏神色骤然发白,无人再敢出声附和。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阴翳,依旧强势辩驳:“属下私自贪腐,瞒报账目,乃是基层官吏胆大妄为,本王一概不知!身居高位,不可能事事亲查,下属罪责,与本王无关!”
依旧是那套脱身说辞,将所有罪责尽数推给下属。
早已备好所有应对说辞,滴水不漏。
沈清荞早料他会如此推诿,唇角微冷,继续举证。
“下属贪腐,殿下不知情?那第三条罪状,包庇罪臣、把持官场,殿下又作何解释?”
“十余年里,但凡属地正直官员意图核查账册、上报实情者,要么被罗织罪名罢官免职,要么离奇失踪、意外身死。全州官场被殿下牢牢把控,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强行打造全员贪腐的污浊吏治!”
“层层官吏分润赃银、人人依附藩王,偌大南疆,无清官立足之地。这般系统性、常年性的官场崩坏,岂是一句下属私自作乱,可以搪塞?”
层层诘问,步步紧逼,将他的借口逐一击碎。
萧景渊脸色终于微微沉冷,眼底戾气渐生,嘴上依旧强硬:“空口无凭,片面之词,不足信!”
“既然殿下不认人证账证,那便看你最后的谋逆重罪。”
沈清荞抬手,亮出最后一份卷宗,是昨夜记录在册的私兵异动、暗中布防、煽动民乱的全部证据。
“三日查案期间,殿下忌惮罪证败露,连夜调动千余私兵,隐匿城中街巷,意图公审之日伏兵作乱、灭口钦差!又暗中散播谣言、煽动流民,意图制造民乱、颠倒黑白、嫁祸朝堂!”
“藩王私蓄甲兵、擅动私兵、干预朝政、对抗钦差、意图兵变灭口,藐视皇权、割据属地,此乃谋逆大罪!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无可抵赖!”
所有证据层层叠加,从渎职、贪腐、控官、害民,直至谋逆作乱,完整闭环。
铁证如山,铺满高台。
满堂官吏彻底死寂,无人再敢抬头。
萧景渊赖以脱身的所有借口,尽数被拆穿粉碎。
他站在庭院正中,一身尊贵紫袍,此刻却显得狼狈僵硬,脸上从容冷傲尽数褪去,眼底只剩阴沉暴怒。
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下的民乱杀局、封口后手,竟然尽数被对方取证留存,反过来成为压死自己的最后重锤。
“伶牙俐齿,颠倒黑白!”萧景渊厉声怒斥,眼底杀机毕露,“本王看你是蓄意构陷、找死!”
话音未落,他抬手欲发暗号,召唤隐匿伏兵,强行启动乱局,打算撕破脸皮,当众发难。
可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铁骑踏地之声!
轰隆——
千军奔袭,震彻城池!
浩荡马蹄声由远及近,穿透整座江州,声势滔天,震慑人心。
城头号角骤然响起,清亮威严,划破长空!
上京铁骑,千里驰援,准时抵达南疆!
萧景渊抬手的动作骤然僵在半空,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封锁全境讯息、截断所有通路,自以为可以隔绝朝堂、独掌南疆,却万万没想到,朝廷援兵,终究还是来了!
烟尘滚滚之间,一队玄甲铁骑冲破城门,列队奔袭州府,铠甲映日,长枪林立,军纪严明,气势磅礴。
队伍最前方,一道挺拔墨色身影策马而来,身姿卓然,气场凛冽,正是萧烬珩!
他奉帝王密令,领京营铁骑星夜兼程,千里奔袭,准时降临南疆终局!
萧烬珩勒马停驻庭院之外,抬眸看向高台安然伫立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安稳,随即转头望向脸色惨白的藩王,眸光骤然覆满冰霜寒意。
“南疆藩王萧景渊,贪腐害民、私蓄甲兵、藐视皇权、意图作乱。”
“奉旨擒拿,即刻收押!”
一声令下,铁骑将士瞬间围拢上前。
原本暗藏街巷的王府私兵,见上京铁骑压城、大势已去,瞬间军心溃散、弃刃溃散,无人再敢负隅顽抗。
蓄谋多年的南疆暗黑格局,布控十余年的藩王权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天光正大,朗朗乾坤。
十年沉黑,今日终被惊雷破晓,黑白终定,善恶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