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内宅经一场雷霆肃清,彻底归于安稳。
柳氏终身禁足偏院,昔日掌家风光荡然无存,终日困于狭小院落,郁郁寡欢再无翻身可能。沈清柔被禁足阁楼思过,褪去所有娇柔伪装,只剩满心怨毒,却被严苛家规桎梏,再无余力兴风作浪。
府中下人经此震慑,人人安分守己、恪尽职守,再无结党搬弄、趋炎附势的乱象。往日阴私晦暗尽数消散,沈府上下一派清朗规整。
可宅门之内的安稳,终究挡不住朝堂之上的风起云涌。
永宁侯府经朝堂折辱一事,早已对沈家、对沈清荞恨之入骨。
侯府看似安分收敛,实则暗中集结一众老牌勋贵,暗自蛰伏蓄力,伺机报复。他们不敢再明目张胆弹劾发难、直面靖王威势,便转而将矛头对准身在朝堂、毫无过错可抓的沈尚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时值暮春,地方各州呈上春耕税报,朝堂例行核查钱粮户籍,这本是每年常规政务,寻常无波无澜。
可今年,却成了勋贵派系发难的突破口。
一众依附永宁侯的老臣,接连在朝会上递上奏折,直指江南数州户籍台账混乱、春耕税银核对疏漏颇多,刻意揪着细枝末节大做文章,将所有细碎纰漏,尽数归罪于主管户籍钱粮的沈尚书。
朝堂之上,声讨之声此起彼伏。
“沈大人主管民籍税赋多年,如今各州台账错漏频发,乃是履职不严、疏于职守!”
“为官者当恪尽职守、严谨奉公,沈大人懈怠公务,致使钱粮户籍紊乱,难辞其咎!”
“恳请陛下降旨问责,警醒朝堂百官!”
字字句句,看似秉公直言,实则挟私报复。
众人皆知,江南台账细碎庞杂、历年积弊繁多,绝非一日之过、一人之责。往年皆是酌情整改、无人追责,如今却被刻意放大、借题发挥,只为打压沈尚书,报此前侯府受辱之仇。
沈尚书立于朝堂正中,面对漫天问责声,从容据理力争,逐条辩驳疏漏根源、历年积弊,奈何勋贵抱团、人多势众,口舌辩驳终究独木难支。
帝王端坐龙椅,俯瞰朝堂纷争,神色平淡无波,不偏不倚。
朝堂派系制衡,乃是帝王心术。勋贵受屈、文官被压,只要不过分逾矩,陛下向来默许制衡之争。
最终,帝心裁定,以沈尚书督查不严为由,罚俸三月,责令限期整改各州台账,以儆效尤。
罚俸事小,羞辱事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无妄问责,是永宁侯府的公然报复,是冲着沈清荞而来,迁怒沈家朝堂根基。
散朝之后,沈尚书满面沉郁、心力交瘁归府。
父女二人在主堂相对而坐,一室静默沉闷。
“终究是我连累了父亲。”沈清荞眸色清冷,心底了然通透。
这场朝堂问责,看似是父亲履职不严,实则是她闹市仗义、折辱勋贵、得靖王庇护,彻底触怒了永宁侯,对方不敢动她,便只能折辱其父、打压沈家声势。
沈尚书摇头轻叹,神色疲惫却无半分责怪:“与你无关,是朝堂派系纷争常态。你立身正直、坚守公道,从未做错分毫。为父为官半生,早已看透这朝堂冷暖,权势纷争,从来不论对错,只论利弊。”
他从不怪女儿刚烈惹事,只怪世道不公、权贵跋扈,凭势压人。
“只是经此一事,勋贵派系已然彻底记恨沈家。”沈尚书眉头紧锁,语气凝重,“往后朝堂暗浪更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定然还会伺机刁难、步步紧逼,沈家前路,怕是愈发艰难了。”
一味隐忍退让,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对方愈发得寸进尺。
沈清荞抬眸,眼底锋芒凛冽,笃定开口:“父亲无需忧心。他们既然偏爱暗箭伤人、挟私报复,那女儿便接着接下所有风波。他们想压垮沈家声势,我偏要护住沈家安稳,守住我们的风骨底气。”
她性情刚烈,从来不信退让求和,只信立身不败、主动破局。
沈尚书看着女儿眼底澄澈坚定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自家女儿容貌平平,从不被世俗偏爱,却有着胜过无数男儿的胆识与傲骨。
与此同时,靖王府,听雨别院。
庭院细雨淅沥,青石板积水成纹,微风裹挟着湿润草木气息漫落。
萧烬珩斜倚窗边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茶杯,凤眸深邃淡漠,听着墨尘回禀朝堂今日所有纷争始末。
“王爷,今日朝会,永宁侯联合一众勋贵刻意发难,借江南台账之事问责沈尚书,实为报复前日沈小姐一事。陛下最终裁定罚俸三月,沈家如今处境被动,勋贵派系气焰愈发嚣张。”
墨尘躬身禀报,语气凛然。
他跟随萧烬珩多年,最清楚自家王爷的心思。
那日朝堂当众为沈清荞作证解围,王爷便早已预料到今日局面,预料到勋贵必会伺机迁怒报复、暗中打压沈家。
萧烬珩眸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寒芒,慵懒的眉眼褪去几分散漫,添了几分腹黑深沉的威压。
“一群鼠目寸光的老匹夫。”
他语气清淡,却带着极致的不屑。
无能正面辩驳公道对错,无力抗衡朝堂大势,便只会仗着资历抱团,迁怒文官、欺凌弱小,格局狭隘至极。
“明知是本王护着的人,还敢步步试探、暗中刁难。”萧烬珩抬眸,眼底深意流转,“倒是胆子不小。”
墨尘低声请示:“王爷是否需要暗中出手,压制勋贵派系,为沈家解围?只需稍加施压,便可让永宁侯收敛气焰,再不敢肆意针对沈家。”
依照王爷权势,只需一句话、一个暗示,便可轻易平息这场朝堂暗浪,护沈家周全。
可萧烬珩却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深浅的笑意。
“不必。”
他眸光悠远,似穿透重重庭院,望向沈府的方向。
“沈清荞傲骨铮铮、心性坚韧,素来不喜旁人事事庇护、借力苟安。她一心想要凭自己站稳脚跟、护住家族,本王若是尽数替她扫平风雨,反倒折了她的锋芒,无趣得很。”
他偏爱的,从来不是依附权贵、温顺柔弱的菟丝花,而是那株不惧风雨、傲然挺立的青竹。
鲜活、刚烈、坦荡、永不低头。
他想看着她,凭一己之傲骨与聪慧,如何逆风破局,如何凭平凡之身,抗衡滔天权贵暗浪。
“暂且静观其变。”萧烬珩淡淡吩咐,“暗中盯紧所有勋贵动向,护住沈家底线安危,不许任何人伤及沈尚书根本、伤及沈清荞分毫。至于其余风波,交由她自己应对。”
他护她安危底线,予她退路底气,却不替她走完前路。
风雨让她自渡,锋芒让她自展,成长让她自得。
墨尘瞬间领会王爷深意,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细雨落庭,风声静谧。
萧烬珩垂眸,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笃定。
沈清荞,本王拭目以待。
看你这一身拙颜傲骨,如何在这晦暗朝堂、纷争世家中,步步破局,逆风生辉。
而沈府暖阁之中,沈清荞凭窗而立,望着漫天流云,心底已然有了全盘算计。
勋贵暗箭频频、步步紧逼,退让无用,唯破局可活。
既然风波因她而起,那她便亲手终结。
这场权贵纷争,她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