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度过,次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沈府庭院。
昨夜内宅算计落空,柳氏与沈清柔安分了许多,再没有借机搬弄是非。可沈清荞很清楚,昨日闹市打脸顾昀一事,早已传遍上京贵圈,府内风波暂歇,外头的刁难嘲讽,才刚刚开始。
果不其然,辰时刚过,各世家送来的赏花宴帖子便送到了沈府。
是忠勇侯府主办的春日桃花宴,上京三品以上世家适龄子弟、贵女尽数受邀,是近期规模最大的一场世家集会。
晚翠拿着帖子,满脸愤愤地走进暖阁:“小姐,这哪里是赏花宴,分明是冲着您来的!昨日之事传开,那些贵女早就等着看您笑话,定然会在宴上抱团嘲讽,咱们不如直接称病推脱不去。”
沈清荞正临窗翻看着闲书,指尖掠过纸页,神色淡然无波。
她素来不喜这些虚浮的世家宴会,处处是攀比算计、口舌是非,虚伪又乏味。可她更懂,越是逃避,旁人越会肆意造谣抹黑,说她理亏心虚、闯祸之后不敢见人。
躲,从来不是她沈清荞的性子。
“不必推脱。”她合上书册,抬眸眼底清亮凛冽,“越是有人等着看笑话,我越要坦然赴宴。身正心正,何须避之?正好也让这群养在深闺、只会搬弄是非的贵女看看,我沈清荞,从未做错分毫。”
她容貌平平,不擅逢迎,在上京贵女圈本就格格不入。往日众人只敢私下议论她容貌粗陋、性情鲁莽,昨日她得罪永宁侯府,这群人定然会借机大肆嘲讽,踩低她抬高自己。
但她从来不吃抱团排挤这一套。
巳时中旬,沈清荞换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裙,不施粉黛、不簪华饰,简简单单随府中车马前往忠勇侯府。
侯府桃花林盛放,灼灼芳菲铺满庭院,锦绣衣裙错落其间,莺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繁华盛景。
各路贵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妆容精致、配饰华美,低声说笑闲谈,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进门的沈清荞身上,窃窃私语、满眼戏谑。
“快看,沈清荞真的来了。”
“胆子倒是不小,昨日刚得罪永宁侯府,今日还敢出来赴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也是,反正她向来脸皮厚,粗鲁惯了,哪里懂什么世家体面。”
细碎刻薄的议论声清晰钻进耳中,周遭目光带着打量、鄙夷、看热闹的戏谑,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换做其他娇柔贵女,早已难堪窘迫、手足无措。
可沈清荞步履从容,脊背挺直,目不斜视,全然无视周遭的风言风语,自顾自寻了一处僻静石桌落座,淡然自若。
她的沉静淡然,落在众人眼中,反倒成了故作硬撑。
一道娇纵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沈嫡女昨日大闹市井,顶撞勋贵子弟,害得沈家险些得罪侯府,今日竟还有心思来赏桃花?我若是你,早就闭门自省,羞于见人了。”
开口的是永宁侯府的嫡小姐顾婉,顾昀的亲妹妹。
她生得娇美艳丽,素来眼高于顶,极其看不起容貌平平的沈清荞。昨日兄长被当众折辱,她听闻后怒火攻心,今日便是特意守着沈清荞,要当众让她难堪。
周围贵女瞬间围拢过来,纷纷附和起哄,刻意造势。
“顾小姐说得没错,世家儿女最重分寸体面,沈姐姐昨日确实太过逾矩了。”
“不过也是性情使然,沈姐姐素来鲁莽,哪里懂得这些规矩分寸。”
“仗着是尚书嫡女就肆意妄为,连侯府颜面都敢折,真是鲁莽粗鄙,毫无大家闺秀仪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在贬低打压,刻意孤立沈清荞。
人群最外端,沈清柔不知何时也到了现场,静静站在花丛旁,眼底藏着窃喜与阴笑。
她刻意混在人群后方,不插话、不帮忙,就等着看沈清荞被众贵女围攻嘲讽,狼狈难堪,彻底丢尽嫡女颜面。
看着众人纷纷针对沈清荞,她心中只剩畅快。谁让沈清荞占着嫡女之位,处处压她一头,今日这般局面,都是她自找的!
被一众贵女团团围堵嘲讽,沈清荞终于抬眸。
她眉眼依旧平淡,没有半分怒意,可眼底的清冷锋芒,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几分。
沈清荞目光淡淡扫过为首的顾婉,声音清亮平稳,字字清晰,响彻喧闹的桃林:“顾小姐口中的逾矩鲁莽,不知从何说起?”
顾婉嗤笑一声,挺胸傲然道:“我兄长安分行路,你无端挑衅动手,大闹市井,让我侯府沦为全城笑柄,难道不是鲁莽逾矩?!”
“安分行路?”沈清荞挑眉,眼底泛起冷讽,“令兄当众欺凌老弱商贩,损毁平民半月生计,仗势欺人、横行市井,这便是顾小姐口中的安分?”
“大律在前,天子治世,权贵子弟肆意欺压庶民,本就是过错。我路见不平、出手制止,是守公理、遵律法,何来无端挑衅之说?”
她语速不急不缓,条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瞬间堵住了顾婉所有说辞。
顾婉脸色一僵,随即恼羞成怒:“就算兄长些许过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尚书之女当众折辱!你分明是心胸狭隘、故意寻衅!”
“对错论心,公道论理。”沈清荞站起身,身姿挺拔,直面一众围观贵女,气场全开,“在场诸位皆是世家贵女,自幼熟读礼教规矩。礼教教的是崇德向善、扶弱抑强,不是教诸位攀附权贵、是非不分、抱团欺人!”
“昨日之事,满城百姓皆可作证,是令兄率先作恶在先,我出手在后。诸位不分青红皂白,只看权势高低、不辨是非对错,跟风嘲讽、落井下石,这般虚伪狭隘,难道就是诸位引以为傲的大家仪态?”
一番话掷地有声,铿锵有力。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起哄嘲讽的贵女,脸上笑容尽数僵硬,被怼得哑口无言,面露尴尬。
她们跟风嘲讽,不过是看沈清荞无美貌、无追捧,又得罪了侯府,想借机踩低对方,彰显自己的优越。可此刻被当众戳破虚伪嘴脸,个个颜面尽失,无地自容。
顾婉更是气得脸色青白交加,指尖死死攥紧锦帕,浑身僵硬难堪。
她从未想过,素来被众人嘲笑粗陋无脑的沈清荞,口舌竟如此犀利,逻辑这般通透,三言两语便扭转对错,将所有人的虚伪尽数揭穿!
沈清荞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神色僵硬的沈清柔身上,淡淡一瞥。
她自然知晓这位庶妹躲在一旁看戏、坐等她出丑的心思。
懒得拆穿,亦懒得计较。
区区虚伪内宅算计、肤浅贵女攀比,她从未放在眼里。
“我沈清荞容貌平平,无绝世姿容,无温婉性情。”她坦然出声,不卑不亢,“可我立身端正、是非分明,不欺弱小、不畏权贵,活得坦荡清白。”
“诸位貌美温婉,锦衣玉食,却双眼蒙尘、是非颠倒,只会抱团嘲讽、落井下石。皮囊再美,内里虚伪狭隘,又有何用?”
字字诛心,狠狠戳破了这群贵女光鲜外表下的浅薄与虚伪。
众人满脸通红,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窘迫低头。
方才声势浩大的围嘲局面,顷刻间土崩瓦解。
躲在后方的沈清柔,眼底的窃喜彻底消失,只剩下满满的震惊与不甘。
她万万没想到,这么多贵女联手发难,竟然还是压不过沈清荞!这个女人,明明处处普通,却总能在绝境逆风翻盘,实在可恨!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雕花回廊尽头,一道矜贵绝美的身影缓缓立在柳荫之下。
萧烬珩一袭墨色常服,身姿颀长挺拔,凤眸淡淡望着桃林中那个从容坦荡的素色身影。
他本是路过侯府,随性驻足,恰好将方才整场对峙尽收眼底。
看着少女孤身一人,不惧众嘲、坦然辩驳,以一己之力手撕全场虚伪权贵女,眼底的深邃笑意,愈发浓郁。
拙颜傲骨,清醒坦荡。
果然,越看越合他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