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

第二天清晨，秋日的天光薄薄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起，教室里已经陆陆续续坐满了人。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窗户半开着，梧桐的落叶偶尔被风卷进来，轻飘飘落在过道地面。

苏晚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还揣着昨晚晚自习那一张草稿纸。

昨夜回到家，她对着那张写满解题步骤的纸看了很久。张桂源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一步推导都条理分明，就连容易出错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照着步骤重新演算一遍，困扰她一整晚的难题，瞬间豁然开朗。

可喜悦之余，心底又盘旋着挥之不去的忐忑。

他到底是有意递过来，还是真的只是不小心滑落？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为什么不肯开口说一句话？若是无意，又怎么会刚刚好，落在她的桌角，恰好就是她卡住的那道题。

反反复复琢磨，没有答案。

苏晚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放进桌洞，目光下意识往斜前方瞟。

张桂源已经到了。

他正低头翻着语文课本，指尖轻轻按着书页，晨光落在他的发梢，柔和得很。听见身后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垂着眼，神色平淡，仿佛昨晚那张草稿纸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晚的心跳微微一滞。

她把那张草稿纸小心叠好，夹进自己数学练习册的夹层里，没有拿出来。她不敢当着众人的面拿出来，害怕被别人看见，生出不必要的猜测。

同桌林柚挎着书包过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伸了个懒腰：“昨晚那道数学大题你做出来没？我熬到很晚还是没头绪。”

苏晚指尖捏着练习册，低声应

林柚好奇凑近

苏晚含糊带过，没有提张桂源。

她不想把这件事摊开在人前。这份隐秘的温柔，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心事，一旦说出口，就会变了味道。

早读开始，语文老师走进教室，领读的声音响起，全班齐声朗读课文，朗朗书声填满整个教室。

苏晚跟着开口朗读，可心思却总是飘远。余光时不时落在斜前方那个背影上。

张桂源读课文的时候声音不高，音色清润，混在众人的朗读声里，不突出，却格外清晰。他坐得端正，手里的课本平铺在桌面上，神情安静。

整整一节早读，苏晚都在一种微妙的心神不宁里度过。

下课之后，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闲聊，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班里同学身上。其中一个男生回过头，目光扫过张桂源的位置，又瞥了瞥苏晚这边，笑着打趣。

另一个男生接话

这话落下来，旁边几个同学纷纷附和。

苏晚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手里的笔顿在笔记本上，假装在整理笔记，实则一字不落听着他们的对话。

她心里悄悄泛起一点酸涩。

就在这时，隔壁座位的女生，抱着习题册，走到张桂源桌边。是隔壁组的女生，平时性格大方，平时也常常找他请教理科题目。

张桂源抬起头，神色依旧平和，点点头，把练习册接过来，低头仔细看题，耐心讲解。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少年俯身讲解，语速平缓，神态从容。

苏晚的视线落在那一幕，心口莫名堵了一小块。

原来，他也会这样耐心地帮别的女生讲题。

那昨晚递过来的草稿纸，好像瞬间就没有那么特殊了。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的边角，心底那一点点刚刚冒出来的欢喜，慢慢被淡淡的失落覆盖。

她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人家只是性格好，乐于助人而已。

可偏偏，人的心思就是不受控制。明明道理都懂，可看见他对别人同样温和，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张桂源很快讲完题目，女生道谢之后便回到座位。

他重新坐回位置，目光看似落在课本上，可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往后掠了一眼。

他看见了苏晚垂下去的眉眼，看见她指尖抠着书页，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才那一幕，他不是没有察觉。他能感受到身后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一点低落。

他心里隐隐明白，她大概是误会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不能走过去，对着她说“我刚才帮她讲题只是同学之间帮忙，对你才不一样”。这种话太过突兀，太过越界，以他的性格，根本说不出口。

他习惯把情绪全部藏在心底，只能任由误会在空气里悄悄滋生。

上课铃响，是英语课。

老师开始分发上周的周测试卷。一张张试卷顺着课桌依次传下来。

苏晚拿到自己的卷子，目光扫过分数，心里又是一阵沉重。英语成绩不算差，可数学那一栏的分数，依旧不尽如人意。

试卷传到张桂源手上，他随手翻看两眼，便把卷子平铺在桌面。

整节课，苏晚都有些心神恍惚。

英语老师讲试卷，讲到完形填空，让同学举手回答问题。

是张桂源的声音。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离得近的人才能听见。他没有转头，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嘴唇几乎没有动，仅仅是极细微地吐出答案。

苏晚浑身一震。

她猛地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少年脊背挺直，侧脸平静，仿佛刚刚那一声提醒，根本不是出自他之口。

可那清浅的嗓音，清清楚楚钻进她耳朵里。

短暂的错愕过后，苏晚连忙定了定神，顺着这个答案，勉强把题目的解析说了出来。

老师点点头。

苏晚缓缓坐下，心脏砰砰狂跳。

她的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刚刚那一瞬间，他是在帮她解围。

可他依旧没有回头，没有和她对视，甚至没有做出任何示意。就像昨晚那张草稿纸一样，悄无声息，不留痕迹。

周围没有一个人察觉到这一幕。

只有他们两个人，心知肚明。

苏晚低着头，目光落在试卷上，可视线却模糊起来。

心里又甜又涩，两种情绪反复撕扯。

他明明在默默帮她，可又永远不肯显露半分。

他的偏爱藏得太深，深到让她不断怀疑，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想。

下课之后，林柚凑过来，撞了撞她的胳膊

苏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后排的男生开玩笑，随口说了一句

这话轻飘飘的，随口的玩笑，没有恶意，却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周围几个同学闻声，纷纷转头望过来，目光在苏晚和张桂源之间来回扫动。

苏晚的脸瞬间烧得滚烫，整个人僵住。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抬头，耳朵嗡嗡作响。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过来的视线，火辣辣落在自己身上。

玩笑归玩笑，可流言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苏晚的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浑身都不自在。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怕旁人的调侃，怕把两个人之间隐晦的拉扯，摆到台面上。

她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

张桂源也听见了那句玩笑。

他的指尖握着笔，骤然一顿。

少年的脸色没有什么大变化，依旧淡淡的，可耳尖却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他没有回头，没有反驳，也没有接话。只是把笔放下，微微侧过身，望向窗外。

可那微微绷紧的肩线，泄露了他的局促。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起哄，更不擅长当众澄清。

他只能用沉默来应对。

可这份沉默，落在苏晚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解读。

他没有否认。

可也没有承认。

就这么不置可否。

教室里的调侃很快散去，同学们又各自散开，打闹说笑，仿佛刚刚那句玩笑只是转瞬即逝的闲话。

可苏晚心里，已经乱成一团麻。

她的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

旁人随口的玩笑，是不是真的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只是无稽之谈？

张桂源的沉默，又代表什么？

是默认，还是单纯懒得理会起哄？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轻轻拍打玻璃窗。

两个人隔着几排课桌，一个心绪纷乱，一个克制隐忍。

暧昧的张力，在旁人无意的流言之中，被拉扯到了一个新的临界点。

他们都清楚，这份藏在暗处的心动，一旦被旁人窥见，就再也无法安安稳稳地藏在课桌底下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