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白昼一天比一天短,傍晚的天色沉得很快。
放学的铃声落下去没多久,天边就晕开一层淡淡的橘灰色,夕阳的余晖穿过教学楼的玻璃窗,一点点褪去温度。高二的晚自习准时开始,整栋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苏晚坐在座位上,把晚自习的练习册一一摊开。
白日里数学课遗留的难题还压在心头,她皱着眉盯着卷子上的函数大题,笔尖悬在草稿纸上,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刚刚课间那一幕反复在脑海回放。
指尖与他相触那一秒微凉的触感,他清浅温和的嗓音,还有抬眼时猝不及防对上的那双眼睛。明明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在她心里反复碾磨,挥之不去。
她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

(OS)现在是晚自习,要写作业,不能再胡思乱想。
可越是刻意不去想,余光就越是不受控制,往斜前方的位置飘过去。
张桂源已经坐回了座位。
晚自习的教室光线偏暗,头顶的白炽灯亮得惨白,柔和的光落在他的发顶。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脊背挺直,手肘撑在桌面上,低头埋首刷题。校服的袖子被他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握着黑色水笔,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
他做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会微微蹙起,遇到卡住的地方,会停下来,指尖轻轻敲两下草稿纸,稍作停顿之后,又继续往下写。
整个晚自习,他几乎没有抬头,没有和旁人闲聊,完全沉浸在习题的世界里。
教室里很静,只有偶尔传来翻书的动静,还有窗外晚风掠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苏晚咬着笔杆,盯着眼前的数学题,脑子却一片空白。那道大题她已经琢磨了快二十分钟,换了好几种解题思路,依旧算不出正确答案。越算越烦躁,心里闷得发慌,指尖把草稿纸捏出几道褶皱。
数理一直是她的死穴。明明上课努力跟着听,可一到自己动笔做题,就处处碰壁。
同桌林柚也在埋头写作业,偶尔会低声叹气,整个班级都笼罩在刷题的压抑氛围里。
苏晚偷偷抬眼,又看向斜前方的张桂源。
心底冒出一个大胆又胆怯的念头

(OS)要是能问他这道题就好了
可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压下去。

不行。
白天课间,林柚提议要去找他问题目,她都慌忙拦住了。现在晚自习,整个教室安安静静,如果她起身走到他的座位旁边,要隔着过道,当着全班人的面去请教问题。
那太显眼了。
所有人都会看过来。她会紧张到说话打结,万一被他看出自己藏在心底的小心思怎么办。
苏晚咬了咬下唇,把那点奢望压下去,重新低下头,硬着头皮继续演算。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晚自习过半。
教室里有一部分同学写完作业,开始小声地互相讨论题目,细碎的交谈声零星散开。
苏晚的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草稿纸已经写满了大半张,可答案依旧不对。挫败感涌上心头,她疲惫地把笔搁在桌面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过道传来。
是前排的男生,拿着练习册,走到张桂源的课桌边,压低声音向他请教一道物理大题。
“

桂源,这道题我有点没弄懂,你能不能给我讲讲?”
张桂源抬起头,停下手中的笔,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半分不耐烦。他把对方的练习册拉到自己面前,目光扫过题目,指尖点在题干上面,低声慢慢讲解解题思路。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刚好够身边的人听见,不会打扰到周围其他同学。
苏晚坐在后排,距离不算远,能够隐约听见他淡淡的嗓音。
少年讲解题目的时候,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把复杂的知识点拆解开来,语气平静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不会嫌弃别人基础薄弱。
苏晚静静看着那一幕。
看着他耐心地给同学讲题,指尖在习题册上轻轻比划。灯光落在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心底那股羡慕的情绪又悄悄冒了出来。
原来他对待别人,也是这样耐心。
苏晚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他的温柔,是属于所有人的礼貌,不是独独留给她一个人的。
她又一次告诫自己,不要自作多情,不要把普通的善意,错当成特殊的偏爱。
那个男生听完讲解,道谢之后回到自己座位。
张桂源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习题。
可这一次,他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的视线,借着翻书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往后扫了一眼。
他看见苏晚趴在桌上,眉头紧紧蹙着,面前摊开一张写满演算的草稿纸,神色满是挫败。
他早就注意到了。
从晚自习开始,她就卡在那道数学大题上,反反复复写了又擦,擦了又写。他隔着几排课桌,能看见她脸上焦躁的神情。
他心里清楚,她数理学得吃力。
刚刚前排同学过来问问题,他余光瞥见,苏晚的目光频频往这边望过来,眼神里带着犹豫和纠结。
她在纠结要不要过来问他。
可她又迟迟没有动身。
张桂源的指尖摩挲着笔杆,心底泛起一点微妙的纠结。
他性子内敛,不习惯主动。如果他主动开口喊她过来问题目,会不会太过突兀?会不会让她觉得尴尬?
他很清楚苏晚的性格,敏感又胆小,遇事习惯往后退。若是自己贸然上前,说不定会让她更加手足无措。
可就这么看着她对着难题苦苦耗着,又有些于心不忍。
他陷入两难,只能继续低头做题,只是笔尖落下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些许。
夜色越来越浓,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只有教学楼的灯火,在沉沉夜色里亮着。
晚自习快要结束,距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
苏晚已经放弃硬啃那道数学题,把卷子合上,转而开始写文科作业。可心里依旧堵得慌,那道题像一块小石头搁在心口。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动静,班主任过来巡班。
班主任的脚步声很轻,沿着过道慢慢走,挨个扫视同学们的作业情况。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埋头,不敢分心。
苏晚也立刻端正坐姿,笔尖飞快地在笔记本上书写。
班主任走到张桂源那一排,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他的练习册,低声叮嘱了两句学习上的事情。
张桂源微微颔首,认真听着。
等班主任继续往前走,巡视到后排的时候,张桂源的目光,再次往后侧瞥过来。
这一次,恰好撞上苏晚抬起来的视线。
四目相对。
短短一秒。
苏晚浑身一僵,心脏猛地狠狠一跳,像是被人抓了个现行。她慌忙低下头,飞快移开目光,脸颊瞬间滚烫,连耳根都烧起来。
她假装认真抄写笔记,可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刚刚那一眼,他的眼神清清楚楚落在她脸上。

(OS)他是不是看出来,自己一直在偷偷看他?
苏晚脑子里乱糟糟的,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
而前方的张桂源,在对视的那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看见女孩猝不及防的慌乱,看见她迅速垂下去的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他没有再多看,迅速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自己的习题册。
只是心底那一点纠结,变得更加清晰。
他知道,她心里藏着东西。
可他不敢戳破。
少年的克制,就像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两个人中间。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沉闷的晚自习宣告结束。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响、收拾书包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同学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或者回家。
苏晚飞快把书本收拢塞进书包,想要尽快离开,逃避方才对视带来的窘迫。
就在她收拾好书包,准备起身离开座位的时候,一张薄薄的草稿纸,轻轻从斜前方的位置,顺着课桌的缝隙,慢悠悠滑了过来,落到了她的桌角。
苏晚一愣。
她低头看向那张纸。
是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上面工整写着那道她卡了许久的数学大题的完整解题步骤。字迹清隽干净,是张桂源的笔迹。
纸上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署名,没有问候,仅仅只有完整的解题过程。
苏晚整个人愣住,指尖悬在草稿纸上方,不敢去触碰。
她抬眼,望向斜前方。
张桂源已经在收拾自己的书包,侧脸淡淡的,神情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这张草稿纸,只是不小心滑落的废纸。
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甚至没有和她说一个字。
可那一页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就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桌角。
周围人声喧闹,同学们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微小的一幕。
苏晚的心脏,重重地撞在胸腔。
她心里百感交集,混杂着惊喜、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看见了她的困境。
他没有主动过来搭话,没有走到她座位旁,没有开口询问。
他选择用这样一种隐晦、沉默的方式,悄悄把答案递过来。
不张扬,不刻意,不留痕迹。
既帮了她,又保全了她的窘迫,避开了两个人面对面交谈的尴尬。
苏晚指尖轻轻拿起那张草稿纸,纸张还带着一点余温。
纸上工整的步骤,一步步拆解难题,每一个演算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抬头,看向张桂源。
少年已经背起书包,和同桌简单说了两句话,便朝着教室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融入喧闹的人流,没有回头。
苏晚攥着那张草稿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窗外夜色沉沉,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动书页。
他什么都没有说。
可这一张无声递过来的草稿纸,是少年藏在克制之下,最隐晦的温柔。
这份温柔,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直白告白,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隔着人群,悄悄递到她面前。
暧昧的丝线,又缠绕得紧了几分。
苏晚低头望着纸上的字迹,心口又甜又涩。
她明白,他们之间,依旧隔着一道难以跨越的距离。
他的善意,依旧藏得很深,深到旁人完全看不出来。
旁人只会觉得,不过是一张不小心滑落的草稿纸。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独属于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