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

周五下午，班主任拿着座位调整表走进教室。

高二上学期中期调整座位，是班里所有人都格外在意的一件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此起彼伏，大家都在心里暗自期盼，又带着忐忑，猜测自己会被分到哪个位置，会和谁做同桌。

苏晚坐在座位上，指尖无意识地捏着笔杆，心里也泛起一丝波澜。

她没有什么奢望，只希望不要换到太靠后的位置，也不要和性格太过喧闹的同学做同桌。只是心底深处，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小念头一闪而过——会不会，离张桂源近一点？

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狠狠压了下去。

怎么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想法。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新的座位排布。

一个个名字依次被念出来，教室里不断响起挪动桌椅的声响，椅子摩擦地面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沙沙声。不少同学起身搬桌子，来回穿梭，原本整齐的教室变得乱糟糟的。

苏晚竖着耳朵，认真听着自己的名字。

听到自己的位置，苏晚松了口气，不算靠后。她正准备起身搬课桌，下一秒，班主任报出了下一个名字。

苏晚的动作猛地顿住。

那意味着，张桂源，就坐在她的正前方。

仅仅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

原先两人之间还隔了过道、隔了好几排的空隙，现在，他的后背，离她不过半米。

苏晚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短暂的空白。

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斜前方，刚好对上张桂源望过来的目光。

少年也听到了座位安排，神色微微怔了一瞬，那双温润的眼眸望向她，四目猝不及防相撞。

不过短短一瞬，张桂源便迅速移开视线，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伸手去搬自己的课桌。

周遭喧闹依旧，搬桌子的动静、同学说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可苏晚却感觉周遭的声音都离自己很远。心脏砰砰地在胸腔里撞击，耳尖一点点发烫。

近。

实在是太近了。

往后上课，她只要稍微抬头，就能看见他的后脑勺，看见他清瘦的肩膀，看见他握着笔做题的手腕。再也不用隔着遥远的距离，靠余光偷偷打量。

可这份近距离，也意味着无处躲藏。

她所有的小心思，仿佛都暴露在这咫尺的距离之下。

林柚也搬着桌椅过来，坐到了苏晚旁边的位置，看见这排布，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

苏晚脸颊发烫，慌忙示意她小声一点

林柚眨眨眼，带着打趣的笑意，

苏晚没有接话，低头动手挪动自己的课桌，把书本、笔袋一一摆放整齐。

新座位很快安顿完毕。

教室重新恢复秩序，上课铃随之响起，是物理课。

苏晚坐直身体，目光下意识就落在前面那道背影上。

张桂源坐得笔直，蓝白校服的后背干净平整，乌黑的头发软软地贴在脑后。距离近到，她能够清晰看见他脖颈纤细的线条，能看见他垂落的一缕碎发。

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比之前隔着几排课桌的时候，要清晰得多。

苏晚慌忙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黑板。

可越是刻意不去看，视线就越是不受控制地往下飘。

物理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讲解受力分析，公式、示意图写满整块黑板。苏晚努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可脑子总是断断续续走神。

前面的少年，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清晰地传入她的耳朵。

他偶尔会微微侧过头，看向黑板，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柔和分明。

苏晚的心跳时快时慢。

她不敢长时间盯着他，只能趁着老师写板书的间隙，飞快瞥一眼，又立刻收回目光，假装认真记笔记。

这种近距离的暧昧，带着一种煎熬的甜蜜。

看得见，碰不到，明明就在眼前，却依旧隔着同学这一层薄薄的屏障。

课上到一半，苏晚翻找笔记本，伸手往桌洞里摸索，指尖不小心碰倒了笔袋。

“哗啦。”

笔袋倾倒，里面的水笔、橡皮、尺子哗啦啦全部滚落，一部分掉在了地上，还有几支笔，滚到了前面张桂源的课桌底下。

周围几个同学听见动静，纷纷侧目望过来。

苏晚瞬间窘迫，脸颊烧得通红，连忙俯身想去捡。

就在她弯腰的瞬间，前面的张桂源也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俯身，手臂伸到课桌底下，指尖轻巧地把滚过来的几支笔捡了起来。

他的手背白皙，骨节分明，指尖碰到冰凉的笔杆。

苏晚的视线刚好落在他的手上，距离近得几乎可以碰到。

她的呼吸猛地屏住。

张桂源捡完，没有转过身，只是手臂往后一递，把那几支笔递到她的桌沿边。

张桂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苏晚连忙伸手接过，指尖再次和他的指尖短暂相触。微凉的触感一闪而过。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他简单应了一声，直起身，继续转回身子听课，仿佛刚刚这一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苏晚把散落的文具全部收拾好，坐回座位，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方才那一幕，就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可因为他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动作，旁人只当是普通同学之间顺手帮忙，没有人察觉到其中暗流涌动。

可只有苏晚自己知道，这咫尺距离带来的悸动，有多汹涌。

一节课漫长地熬过去，下课铃声响起。

物理老师离开教室，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周围的同学纷纷转头，调侃起新座位。

前排男生回过头，笑着打趣

这话一出，周围好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苏晚的脸瞬间滚烫，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不敢抬头。

张桂源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地开口，声音不大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带着一点不自在。

可他没有激烈反驳，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这份淡淡的回应，落在苏晚的耳朵里，又让她心里泛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喜欢这样的起哄，可又没有极力撇清。

她心里乱糟糟的，分不清，这到底是碍于情面，还是藏着别的心思。

课间，很多同学围过来讨论题目。

有女生拿着练习册走到张桂源桌边，向他请教物理大题。

张桂源微微侧过身子，耐心地给对方讲解。

苏晚就坐在他的正后方，清清楚楚看见这一幕。

少年俯身，指尖点在习题册上，语速平缓，神态温和。

苏晚握着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久久落不下去。

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涩又冒了出来。

他的温柔依旧是这样，大方地分给身边每一个人。

就算现在两人坐得这样近，他的善意，也并非独属于她。

她悄悄垂下去眼眸，心里隐隐生出一点退缩的念头。

就在这时，张桂源讲完题目，女生道谢离开。

他坐回座位，看似在翻看课本，可他的余光，却向后落过来。

他清楚地看见苏晚垂着脑袋，眉眼之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低落。

他心里明白，她又误会了。

他也知道，刚刚旁人的起哄，让她难堪。

可他性格本就内敛，不擅长解释，更不会当着全班人的面，去剖白自己的心思。

他只能安静地坐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

他想做点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行动。

主动回头和她说话？太过突兀。

递纸条？怕被别人看见，引来更多闲话。

什么都不做，又看着她闷闷不乐，心底隐隐泛起一丝难受。

纠结的情绪在少年心底反复拉扯。

上课铃再次响起，是自习课。

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沙沙的声响。

苏晚埋头刷题，努力把注意力放在习题上。

可就在她低头演算的时候，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从前面的课桌缝隙，轻轻滑了过来，落在她的练习册上。

便利贴是浅白色，上面是张桂源清隽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这道物理题的易错点，标出来了。」

便利贴的边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练习册上一道刚刚卡住的题目。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暧昧的话语，仅仅是提醒。

苏晚的指尖轻轻捏住那张薄薄的便利贴，心口猛地一颤。

她抬眼，望向前面的背影。

张桂源依旧低着头，专心写自己的作业，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张便利贴，并不是他递过来的。

他依旧选择这种无声的方式，悄悄给予帮助。

不张扬，不显眼，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只留给她一个人的讯号。

咫尺的距离，近在眼前，却依旧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旁人眼里，只是普通前后桌同学。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这安静的自习课上，共享着一份隐秘的、拉扯的心动。

窗外的秋风穿过窗户，吹动书页。

苏晚看着那张便利贴，心里甜涩交织。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有更多这样的时刻。

靠近带来的悸动，误会带来的失落，还有藏在沉默之下的温柔，会在这两张紧紧挨着的课桌之间，反复上演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