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父亲来电

四月初，沈星落回了一趟上海。

名义上是参加沈氏集团的季度董事会——她虽然在听潮阁做主播，手里那家影视投资公司的法人身份一直没变，重大决策沈鹤鸣仍会叫她到场。

这是她加入听潮阁四个月来，第一次重新坐进那间能俯瞰黄浦江的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西装革履的高管，见她推门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有惊讶，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她今天没穿惯常的私服，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束起，气场全开。在听潮阁的沈星落是收敛的、藏锋的，而此刻坐在这张桌前的，才是沈鹤鸣的女儿。

"来了。"沈鹤鸣坐在主位，淡淡地看她，"坐。"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沈星落没怎么发言，只在一个影视并购项目上，三言两语指出了尽调报告里两处致命的估值漏洞。说完，满桌寂静。

一位老资历的副总讪讪地翻着报告，脸色发白。

沈鹤鸣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

散会后，父女俩留在了会议室。

"坐。"沈鹤鸣指了指对面。

沈星落坐下。

"玩够了吗？"沈鹤鸣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开门见山。

"我没有在玩。"

"语音主播。"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个笑话，"我沈鹤鸣的女儿，伯克利的硕士，跑去一个直播平台，对着麦克风唱歌给人打赏。星落，你知道圈子里现在怎么说吗？"

"怎么说？"

"说沈家大小姐疯魔了，说我沈鹤鸣后继无人。"沈鹤鸣的声音冷下来，"你那个什么唱歌的短视频，被合作方的儿子认出来了，昨天饭局上当着我的面放给我看。我活了五十多年，没那么难堪过。"

沈星落垂着眼，没接话。

"我给你两个选择。"沈鹤鸣竖起手指，"第一，现在就退出，回公司，我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那个并购项目以后你牵头。第二——"

"第二是什么？"

"第二，你接着玩。"沈鹤鸣看着她，目光锐利，"但我会冻结你名下所有的授信和副卡，停掉你那家投资公司的集团担保。我要看看，离开沈家的钱和名头，你还能不能'为自己活'。"

这是最后通牒。

沈星落缓缓抬起头。

"爸。"她很平静，"你好像一直没搞懂一件事。"

"什么？"

"我在听潮阁，从第一天起就没花过沈家一分钱。"她说，"我住的是自己早年投资分红买的小公寓，开的是一辆四十万的车——对你来说很便宜。我的签约合同、收入、纳税，全部独立。你现在威胁要冻结的那些东西，我本来就没用。"

沈鹤鸣的眉头皱了起来。

"至于名头。"沈星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听潮阁没有一个人知道我是谁。我能进那个平台、能拿冠军、能站到今天，靠的不是沈鹤鸣女儿的身份，是我自己的嗓子和脑子。这恰恰是我在沈家二十二年，从来没被允许证明过的东西。"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鹤鸣盯着自己的女儿，这个他一直以为可以掌控的、安静的女儿，第一次在他面前亮出了全部锋芒。

"你喜欢上那个地方的什么人了。"他忽然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星落的心跳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

"这是我的私事。"

"为了一个唱歌的男人，跟家里翻脸？"沈鹤鸣冷笑，"星落，你太年轻。等哪天他知道你是谁，你信不信，他看你的眼神立刻就变。到时候你两头都不是人。"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沈星落最深的痛处。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沈星落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而且，我会亲口告诉他，在我觉得合适的时候。在那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包括你，去打乱我的节奏。"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爸，并购案的尽调最好让法务重新过一遍，那两家空壳公司是用来抬估值的，再往前查能查到对赌陷阱。这是专业建议，免费。"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沈鹤鸣一个人坐在空会议室里，望着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可能真的长大了——而且，长出了他控制不了的样子。

而走廊另一头，沈星落走进电梯，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

父亲那句"等他知道你是谁"，像一根刺，扎进了她最隐秘的恐惧里。

她拿出手机，看着徐来的对话框——他三个小时前发了条消息：「今天回上海了？路上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

然后，她打字回他：「嗯，到了。后天回去。」

想了想，又补了三个字：

「想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