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主题的排练,卡在了徐来身上。
按沈星落的设计,这一期讲的是五个同行者走到岔路口,不得不分开。结构上需要每个人有一段独唱的"告别独白",徐来那段是情绪最重的——他要唱那个最先转身离开、却把难过藏得最深的人。
可连着两个晚上,他都唱不对。
"停。"第三次合排结束,沈星落摘下耳机,"徐来,你这段不对。"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没敢出声。整个队都知道,音乐上的事,沈星落从不含糊,对谁都一样,包括徐来。
徐来也没辩解:"哪里不对?"
"太满了。"沈星落把回放拖回去,"你听,你每个字都在用力,每个音都在告诉听众'我很难过'。但你这个角色不是这样的人。他是最先转身的那个,他的难过是收着的、是背对着人的。你全倒出来,就假了。"
徐来沉默地听着,眉头皱起来。
"我知道该收。"半晌他说,"但一进副歌,我控制不住。"
"那是你没用对方法。"沈星落看着他,忽然做了个决定,"今天先到这儿,大家回去休息。徐来你留一下。"
姜添冲澈清挤了挤眼,被澈清一把拽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你为什么收不住?"沈星落问,"这段你一唱,情绪就失控。不是技术问题,是你心里有个东西被勾住了。"
徐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就在沈星落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然说:"我十六岁那年,我妈走了。"
沈星落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去世。"他低声说,"是走了。跟别人,离开了那个家。我爸酗酒,喝醉了就打。她忍了很多年,最后一个人走了,没带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
"我不怪她。"徐来扯了扯嘴角,"那种日子,换我也想逃。可她走的那天早上,给我煮了碗面,跟我说'阿来,妈出去一趟',然后就再没回来。她连告别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真的只是去趟菜市场。"
沈星落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所以你一唱'好好告别',就绷不住。"她轻声说。
"我见过最平静的告别。"徐来看向她,眼睛有点红,却没有泪,"平静到我连恨她的资格都没有。我做不到你说的那种'收着的难过',因为我一想到离别,脑子里就是那碗没吃完的面。"
沈星落看着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一直知道他出身苦,工厂、天台、跑调的录音笔。可她不知道,那份温柔治愈了几百万人的声音背后,藏着一个被母亲留在原地的十六岁少年。
难怪他唱"一束光"唱得那么真。
因为他自己,就在很黑的地方待过。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计划外的事。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没有说"别难过",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她只是轻轻地、试探地,把手覆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徐来。"她说,"那这段,我们不演了。"
"什么?"
"不演'收着的难过'了。"她看着他,"你就唱你自己。唱那个十六岁、对着一碗面等妈妈回来的你。你不用收,也不用替那个角色体面。真正的离别本来就不体面,它就是一碗没吃完的面、一句没兑现的'出去一趟'。你把这个唱出来,比任何设计都真。"
徐来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坚硬的东西,一点一点裂开了。
"沈星落。"他声音有点哑,"你为什么……总能看到我最不想让人看见的地方。"
"因为我在认真听。"她说,借用了他曾对她说过的话,"你唱歌的时候,我都在听。"
他看着她,忽然反过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指尖的试探,不是月光下的迟疑。
是结结实实的、带着一点颤抖的、十指相扣。
"谢谢。"他说。
"不许谢。"沈星落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嘴上却还是那副镇定的样子,"明天排练,唱给我听。"
"好。"
两个人就那样握着手,在空会议室的灯下,坐了很久。
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有些东西,在这一刻,已经不需要语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