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的生日在十一月,天蝎座的尾巴。她从来不过生日。
小时候还期待过,妈妈会订一个奶油蛋糕,上面插几根彩色蜡烛,爸爸会给她买一个发卡或者文具盒。后来父母吵架越来越频繁,蛋糕没了,礼物变成一句“想要什么自己去买”。再后来连那句话都省了。林夏学会了不提。生日那天照常上学,照常做卷子,照常背单词。没有人知道,她也不需要谁记得。
生日那天早上她到教室,和平常一样。赵敏在背语文课文,前排男生在抄昨晚的数学作业,空气里混着早餐的油条味和风油精味。她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开始早读。
第一节课间,她桌洞里多了一个东西。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手掌大小。上面没有署名,但包法很潦草,胶带贴得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谁。她拆开一角,里面是一盒巧克力。不是超市卖的那种,是街角那家手工巧克力店的,深蓝色盒子,上面系着细细的丝带。她见过这个牌子,贵得离谱,一小盒抵得上三天的饭钱。
她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陆舟趴在桌上,脸朝另一侧,看不出来是醒着还是睡着。孙明在旁边刷手机,一切如常。
她把巧克力盒子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生日快乐。”
没有署名。但她认得他的字,“快”字的竖心旁他总是写得像一条竖线,“乐”字的最后一点他习惯往回勾。这个字迹她看了快两年,错题本上、草稿纸上、传过来的纸条上,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她把巧克力放回桌洞里,整个上午都没有动。赵敏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中午去食堂,她没等陆舟,自己打了一盘饭坐在角落。吃到一半对面有人坐下来,她抬头,是他。他没说话,把一碗紫菜汤放在她面前,然后低头扒自己的饭。两个人沉默地吃到结束。
“巧克力收到了?”他先开口。
“嗯。”
“不喜欢?”
“太贵了。”
“你管我贵不贵。”
“你哪来的钱?”
“攒的。”他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又不是天天买。”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巧克力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已经拆了,里面的巧克力她一颗都没吃,原封不动地放回去,用丝带系好了。
“退了吧。”她说。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她。食堂里吵得很,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说话声,但他们这桌像是被隔开了。
“为什么要退?”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
“我不过生日。”
“今年开始过了。”
她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把巧克力盒子拿起来,重新拆开,掰了一块,递到她面前。
“吃。”
她没有接。
他把巧克力放在她手心。指尖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很轻,像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巧克力,深棕色的,边缘有点化了,沾在手指上黏黏的。她咬了一口。苦的。手工巧克力都苦。
“苦。”她说。
“苦就对了。你平时吃的那些太甜,不是正经巧克力。”
她嚼了两下,第二口出来一点甜味。她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半块也吃了。他看着她吃完,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扒饭。那碗饭已经凉了,他吃得很慢,像在拖时间。
下午放学的时候,林夏把那盒巧克力带回家。她没有放冰箱,放在书桌上,靠着台灯。盒子深蓝色的,和她那盏白色台灯摆在一起,像一小块夜空。她打开盒子数了数,里面一共十二颗。她吃了一颗,还剩十一颗。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舟的号码。今天她看了好几次这个号码,一次都没按下去。最后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
“谢了。”
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他一直在等。
“不用。明天早读第八十七页,我读给你听。”
她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台灯照着巧克力盒子,丝带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的生日是哪天。班里的学生档案放在讲台抽屉里,每个人都有权翻看。但他什么时候翻的,为什么翻,她不知道。
她也没有问。有些事不用问。就像那个草稿纸上的马尾辫小人,就像错题本上写的“我想去她去的地方”,就像他桌面上刻的那个“她”字。答案她都知道,只是没有说出口。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坐在教室里,桌上有一盒巧克力,十二颗,她一颗一颗地吃。吃到最后一颗的时候,陆舟坐在旁边,伸手把最后一颗拿走了。
“这颗给我。”他说。
“凭什么?”
“凭你吃了十一颗了。”
“那你也只吃一颗。”
他把那颗巧克力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她接过来,放进嘴里。不苦了。是甜的。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有鸟在叫。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巧克力味,是手指沾上的,蹭在了枕套上。她闭上眼,想再回到那个梦里。但那个梦像一道解了一半的题,怎么都接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