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开始频繁地往教室后面走。
理由五花八门。英语课代表收作业,她主动帮忙送到后排;饮水机在教室后墙角,她灌水的次数从一天两次变成一天五次;值日表贴在后面黑板上,她明明记得自己哪天值日,还是要去确认一遍。
每次经过陆舟座位的时候,她的步子会不自觉地慢半拍。有时候他抬头看她一眼,她就立刻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黑板上的通知。有时候他头都不抬,笔在纸上沙沙响,她就多走两步,让他的桌角进入余光范围。
赵敏注意到了。
“你最近怎么老往后跑?”赵敏嘴里含着一颗棒棒糖,含含糊糊地问。
“灌水。”
“你水杯还是满的。”
林夏低头看了一眼,水杯确实满的,刚灌的。她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我渴得快。”
赵敏没有拆穿她。但那天下午英语课代表发卷子,林夏又主动站起来帮忙。赵敏看着她的背影穿过两排座位,走到陆舟旁边。陆舟正低头改错题,林夏把卷子放在他桌上,手指在卷子边缘停了一下。
“你的。”她说。
陆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对视了一秒。他把卷子接过去,低声说了一句“谢了”。她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回到座位上赵敏正歪着头看她,表情像在琢磨一道解不开的谜。
“你刚才在他旁边站了三秒。”赵敏说。
“我数了?”
“我数的。”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
林夏没再接话,把卷子摊开开始做。但耳朵尖有点烫。
那天晚自习,数学老师出了一道特别难的题,写在黑板角落,说做出来的明天可以免作业。全班大部分人看了一眼就放弃了,只有几个人还在死磕。林夏算了半页草稿纸,卡住了,怎么都算不通。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陆舟的笔也在动,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两个人隔着两排座位对视了一瞬。他冲她做了一个口型。
“卡住了?”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把目光收回来了。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前排传到她手里,经过了三个人。纸条上只有一行数字:“先乘以2,再除以根号三。”
她愣了半秒,低头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那个卡住的地方豁然开朗。她顺着往下算,答案出来了。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谢了。”
纸条又从前排传回去,经过三个人的手。传到陆舟那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里。赵敏全程目睹了这一切,但没有说话,只是用笔杆敲了敲林夏的胳膊肘,然后冲她竖了个拇指。
林夏装作没看见。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林夏留在教室复习到很晚。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她和后排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叫孙明,就是陆舟现在的同桌。他收拾书包的时候路过林夏桌边,停了下来。
“林夏,陆舟让我跟你说一声,他今天先走了。”
林夏的笔顿了一下。
“他说他爸有事找他,让你别等他。”
“我没等他。”
孙明“哦”了一声,背着书包走了。教室空了。林夏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英语卷子,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斜后方那张空桌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桌洞里也空了,陆舟的课本和卷子都收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的座位上坐下来。椅子有点矮,他的椅子她坐不太惯,膝盖顶到了桌子底板。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划过他平时写字的位置。桌面很干净,但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被笔尖戳过无数次。她低头凑近看,那道划痕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痕迹,像是用圆规尖刻的。
仔细辨认,是一个字。
“她。”
林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教室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有虫鸣。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卷子收进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她没有关灯,像在留一点光给那个空桌子。走到走廊上她掏出手机,翻到陆舟的号码。那个号码她存了快两年,但从来没有打过。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但口袋里的东西硌了一下手指。她摸出来,是那张纸条,他今天传给她的那张,正面写着解题思路,背面是她写的“谢了”。她把纸条展开,在路灯下面又看了一遍。忽然发现“谢了”两个字的后面,有一个极小的标记。是他在她写完“谢了”之后加上去的,写得很轻,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一个问号。
她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问号,忽然笑了。笑完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和那个空糖盒、那个U型枕的记忆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陆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早读还没开始,他在低头翻英语课本。她经过他的座位往自己那边走,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她走到斜前方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开始翻课本。
早读铃响的时候,她翻开英语书,翻到第八十七页。她忽然想起来,那是他上次说的页码。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趴在桌上,脸朝她这边,没枕U型枕,下巴搁在胳膊上。他好像没在睡觉,因为他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读着什么。
她听不见他在读什么,但她知道他读的是第八十七页第三段。五遍。发音她教过的。
她转回来,翻开自己的课本,嘴巴跟着动起来。两个人隔着两排座位,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坐得笔直,嘴唇同步地动着,读着同一段课文。没有人看对方,但频率一模一样。
赵敏到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场面。她坐下来,凑近林夏耳边小声说了一句。
“你俩真有意思。人坐远了,距离反而近了。”
林夏的读书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读。她没有回头看,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