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生日

林夏知道陆舟的生日，是在高二开学填学生档案的时候。

班主任让每个人确认自己的信息，表格从第一排往后传。传到林夏手里的时候，她扫了一眼自己的，出生日期那一栏写着“11月7日”。再往下看，陆舟那行，“11月20日”。她当时只记住了这两个日期挨得很近，但没想过要做什么。

直到十一月快到了。

赵敏在课间聊起星座，说自己查了班里所有天蝎座的人。林夏听到“陆舟，11月20号”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赵敏没注意到，继续往下念别人的名字。林夏低头翻英语课本，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十一月二十号是下周三。

她开始想这件事。上课想，吃饭想，做题的时候也想。想过送东西。送什么呢？他数学好，不缺辅导书。他喜欢打篮球，但她对篮球一窍不通。他喜欢吃什么她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每天都吃食堂，从来不挑食。她甚至想过送他一支笔，但立刻否决了，太普通，没有意义。

她想问他想要什么，但那样就暴露了。她又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记得。

周二晚上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桌上摊着英语卷子，一个字都没写。她翻出那个巧克力盒子，深蓝色的，里面还剩三颗。她拿起一颗放在嘴里，苦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那天他在食堂把巧克力掰开放在她手心，想起他说“你管我贵不贵”。她忽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早读，她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里没几个人，陆舟还没来。她走到他的座位旁边，把一样东西放在他桌洞里。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巴掌大小。包得比他上次好一点，至少胶带贴得整整齐齐。上面没有署名，没有写“生日快乐”，什么都没有。她放完就回了自己座位，翻开英语课本假装早读。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斜后方的门口。

他来了。书包往肩上一甩，走路带风。他坐下来，把手伸进桌洞拿课本，动作停了一下。她听到牛皮纸袋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几秒。她不敢回头。

早读铃响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后面传过来。经过三个人的手，传到赵敏手里，赵敏又递给她。纸条折得很小，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她提笔回：“档案上写的。”

“你翻了档案？”

“你自己填在表格上的。全班都看得到。”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纸条又传过来。

“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他拆了包装不知道是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手里拿着那个东西，隔着两排桌子，冲她晃了晃。是一块橡皮。晨光的，蓝色，和她笔袋里那块一模一样。但这一块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只猫，圆头圆脑，胡须歪歪扭扭。她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画废了五块橡皮，最后这一块勉强能看。旁边用极小的字写了两个字，藏在猫耳朵后面。

“同桌。”

他看着她，隔着两排座位。她转回来，低头翻课本。耳朵尖烫得厉害，她用课本挡住半边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后面传来一个极轻的笑声。很短，像被吞回去了。

那天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吃了几口饭，然后把那块橡皮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餐盘旁边。猫的那一面朝上，圆头圆脑的，胡须在日光灯下面看更歪了。

“你画的？”他问。

“嗯。”

“像老鼠。”

“是猫。”

“猫哪有这么圆的。”

“我画的就这样。”

他把橡皮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同桌。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放回口袋里。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她没推回去，夹起来吃了。

“你画了多久？”他问。

“一晚上。”

“画废了几块？”

“关你什么事。”

“四块？五块？”

她瞪了他一眼。他把嘴角压了压，低头扒饭，但肩膀在抖。笑够了，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表情认真了一点。

“谢谢。”

就两个字。她说不出“不客气”，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那天下午的课她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反复播放他说“谢谢”时的表情，和那双看着她的眼睛。她发现自己不想只做同桌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慌了一下，赶紧把它按回去。但按下去之后，它还在那里，在心底某个地方，稳稳地、固执地亮着。

放学的时候他叫住她，扔过来一样东西。她接住，是一张纸条。打开，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块橡皮我放笔袋里了。和以前那块放一起。”

她回头看他。他已经背着书包走了，但步子很慢，书包带子滑在胳膊肘上，一晃一晃的。她想起他笔袋里那两块旧橡皮，一块上面写着“谢谢”，一块写着“你买的”。现在多了一块，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三块橡皮，三行字，一段越来越藏不住的喜欢。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面已经有了一张纸条，一个空糖盒。今天多了一张。三样东西在口袋角落里挤着，像三个秘密，互相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