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早读睡觉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从同桌第一天起,他就保持着这个习惯:早读铃响,翻开英语课本,摆好姿势,三分钟之内进入梦乡。有时候趴着,有时候撑着脑袋,有时候半睁着眼假装在看书,实际上已经睡得不知道课本翻到了第几页。
林夏一开始不管他。他睡他的,她背她的单词。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刚好盖住他轻微的呼噜声,她把它当作背景白噪音,甚至觉得比后排男生聊天的声音强。
直到有一天他的呼噜声突然大了起来。
像是积攒了很久的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变得粗重。呼噜声从胳膊缝隙里钻出来,一下比一下响。林夏用笔帽戳他胳膊,他没反应。又戳了一下,他动了动,换了个方向,呼噜声更大了。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林夏装作在看书,脸有点热。她用脚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起,他猛地抬头,嘴角有口水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老师来了?”他迷糊地问。
“没有。”
“那你踢我干嘛?”
“你打呼了。”
他愣了一下,擦了擦嘴角,看了看四周。前排又转过头去,有人憋着笑。他耳朵开始红,把英语课本竖起来挡住脸,低声说:“有那么响吗?”
“全教室都能听见。”
“不可能。我从来不打呼。”
“你刚才还打呼了。”
“那是呼吸声。”
“呼吸声和打呼我还是分得清的。”
他把脸埋在课本后面,半天没出来。林夏继续背单词,背了两行,余光看见他在课本后面动来动去,像在翻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从课本后面推出来一张纸条。
“那以后我打呼你就把我叫醒。”
“不想叫。太麻烦。”
“那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不打呼。”
“别睡觉就不会打呼。”
他把纸条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推过来:“不行,早读太困了。我晚上睡得晚。”
“你晚上干嘛了?”
“学习。”
林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他桌洞里那本越来越厚的错题本,想起他每天早自习前就坐在位子上背书的样子,想起他最近脸色比以前差,眼下一圈青色越来越明显。
她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你晚上早点睡。”
他看了,回了一个字:“好。”
但第二天早读他还是睡着了。不过这回他没打呼。林夏观察了他一节课,发现他睡觉的时候下巴是抬着的,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那个姿势显然不舒服,脖子都歪着,但他一直保持到早读结束。
下课铃响他抬起头,揉着脖子,表情有点痛苦。
“你这样脖子迟早要废。”林夏说。
“总比打呼强。”
“你以前不是打呼的人。”
“那以前也没人告诉我。”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型枕,扔在他桌上。是上个月她妈妈硬塞给她的,浅灰色,记忆棉的,她从来没用过。
“拿去。”
“什么?”
“枕头。你睡觉的时候戴脖子上,就不会打呼了。”
他看着那个U型枕,拿起来捏了捏,又看看她。
“那你呢?”
“我又不睡觉。”
他把枕头套在脖子上试了试,正好托住下巴和脖子。他歪了歪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挺舒服的。”
“用完了记得还。”
“不还了。”
“陆舟。”
“我先用着,毕业了还你。”
他把枕头取下来,塞进桌洞里。从那天起,他早读睡觉就戴着那个浅灰色的U型枕,脸埋进去,只露出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呼噜声再也没出现过。
但林夏偶尔会发现他睡觉的时候,脸是朝着她这边的。那个枕头挡住了一大半表情,但她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稳稳地停在颧骨上。她有时候会多看两秒,然后赶紧低头背单词。
有一次他醒得比她预期早,她来不及收回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眼睛弯了弯,嘴巴被枕头挡住,但她能看出来他在笑。
“你偷看我?”他闷声说。
“我在看你的枕头。那是我买的。”
“你没买。你妈买的。”
“那也是我的。”
他把枕头摘下来,放回桌洞里。从那天起,他早读还是会睡,但每次睡之前都会看她一眼,好像确认她还坐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