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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季之梦——生命游戏

又到了周三的历史课。

这一次,老妖族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讲台后面讲闲话。他翻开了课本,戴上了那副平时很少戴的老花镜,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明蒂纪元,元年至三百年。”

“今天讲明蒂的建立。”他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稀稀拉拉抬起来的脑袋,“这一段是考试的重点,你们最好把笔记记清楚。平时不听课,考试前别来找我哭。”

底下有人闷闷地笑了一声。几个同学开始翻课本,找笔记本。钰也把书翻开了,但她的注意力没有在书页上。她的目光停在插图旁边那行小字上,那是上次课留下的印象,六号那一道最细的、几乎要被淹没的黑色光柱。

“明蒂建立之初,并不是现在这样的。”老妖族的声音不疾不徐,在教室里回荡着,“你们现在看见的明蒂,神、人、妖、魔平等共处,灵能共享,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你们知道这种秩序是怎么来的吗?”

“九大主神打赢了旧世界,然后重新制定了规则。”前排有人接话。

“说得没错,但太轻巧了。”老妖族摇了摇头,“你们在课本上看到的,只是一句话。‘九大主神合力击退异界神族,建立明蒂新秩序。’十八个字。就这十八个字。”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线。

“但那三百年,是明蒂最艰难的三百年。旧世界的残余势力没有完全清除,明蒂的边界战事不断。九大主神没有一个人是好好养伤的。”

老妖族的声音变得沉了一些。

“会长大人在撑起那道裂缝之后,几乎耗尽了所有神力。他用了整整两百年才重新凝聚成型。小丑和戏子身上的伤至今没有完全恢复。医生在山里没日没夜地炼药,眼睛几乎瞎了。公主和骑士一直在边界巡逻,几乎没有回过明蒂。”

“但他们都知道,他们不能停下来。”

“因为那个时候的明蒂,还很脆弱。像一个刚刚学会站立的婴儿,稍微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有同学开始认真记笔记。

“但你们知道吗,”老妖族转过身,目光扫过教室,“在那三百年里,有一个人,几乎从未在明蒂出现过。”

“她不在正面战场上,不在会长的身边,也不在明蒂的城内。她一直在明蒂的边界上。一个人。”

钰的笔尖停在了纸面上。

“那是六号。死神。”

教室里发出一阵极轻的骚动。前排有同学小声说:“又讲六号啊。”旁边的人捅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

“明蒂建立之初,边界上有无数条裂缝。旧世界的残党不甘心失败,他们从那些裂缝里渗进来,一波又一波。九大主神各自镇守一方,但有一条最隐蔽的裂缝,谁都不知道它在哪里,也没有人守得住。”

“那条裂缝,是六号一个人堵住的。”

老妖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很重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条裂缝上守了多久。有人说十年,有人说五十年,也有人说,她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她一个人在那里,击退了一支又一支试图从裂缝里涌入的队伍。每一次战斗结束,她都会回到裂缝边上,重新布下封印。那些封印是用她自己的灵力织成的。没有人帮她,没有人知道她受了多少伤。”

“有一次,会长大人终于抽出身来,亲自去边界找她。他走了很久,才在那条最隐蔽的裂缝边找到了她。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浑身是血,袖口破了一大截,露出的小臂上全是伤口。她正在缝自己的袖子。针脚很粗,歪歪扭扭的,但她很认真。”

“会长大人问她:‘你为什么不说?’”

“她说:‘说什么?’”

“会长大人说:‘说你撑不住了。说你受了伤。说你需要人。’”

“她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袖子放下来,盖住那些伤口。她说:‘不用。你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自己能行。’”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停下了手里的笔。

“会长大人后来告诉其他人,六号在那条裂缝上守了整整八十年。八十年里,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跟数不清的敌人厮杀。没有人给她送过药,没有人给她递过水。她自己处理伤口,自己缝补衣服,自己在裂缝边上睡去,又醒来。”

“她唯一一次回明蒂,是四号的葬礼。”

老妖族停了一下。

“她穿着那件红黑色的短裙,站在四号的花园里,站了很久。她的袖子上还有没缝好的线头,手指上还有裂缝里带出来的灰。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花园。”

“然后她走了。没有参加葬礼,没有跟任何人道别。她直接回到了那条裂缝上。因为没有人替她守着。如果她离开太久,裂缝就会重新裂开。”

“后来,明蒂终于稳定了。旧世界的残党被彻底清剿,边界上的裂缝全部封闭。九大主神终于可以回到明蒂,喘一口气。”

“但六号没有回来。”

“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也有人说,她化作了风,留在了明蒂的每一寸土地上。”

老妖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教室里很安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暖的。但没有人觉得暖。

“你们在课本上看到的那七个词,平等、自由、尊重、共存、互助、不弃、不悔,每一个词,都是有人用命换来的。”老妖族说,“六号没有参与立法的那些争吵。她不在明蒂的广场上。她不在任何一张合影里。”

“但她在那条裂缝上守了八十年。她用八十年,换来了明蒂可以安安静静地立那些规矩的时间。”

“如果你们以后去中央广场,看到那块石碑,记得在心里给六号留一个位置。”

“她一个人守在那里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往外走。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课本,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铄从前排走过来,手里拿着刚才没发完的作业本。他走到她桌边,停了下来。他大概已经看了她很久了。从老妖族讲到“八十年”的时候,他就一直在看她。

她的肩膀在抖。很小很小的幅度,但他在看着她。

“钰。”他轻声叫她。

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听故事听哭了。太丢人了。”

“不丢人。”铄说。

他把作业本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的课本上。

“别用袖子擦。”他说,“袖子脏。”

钰看着那包纸巾,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站起来,把书包胡乱往肩上一甩。

“你干嘛去?”铄问。

“买奶茶。”

“什么?”

“你说过的。”钰转过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喝点甜的,心情就会变好了。”

她不等他回答,径直往教室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铄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发完的本子,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钰说,“跟上啊。你请客。”

铄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跟了上去。

后门那家小店里,芋圆奶茶的甜味在空气中散开。钰捧着那杯奶茶,低头喝了一口。甜味从舌尖漫开,淌进喉咙。

她忽然觉得,这种甜味好像不只在舌头上了。它顺着血管,慢慢地往下走,一直走到了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

她不知道那个地方为什么是空的。但她第一次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个空掉的地方,慢慢地、暖暖地,重新长出来。1

段评

蹲蹲下一章,还没看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