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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四季之梦——生命游戏

历史课在每周三的下午。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一周里最容易犯困的一节课。阳光从教室左侧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暖融融的,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老妖族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不知道流了多少年的河。

钰趴在桌上,半眯着眼,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圈。她本来没打算听课的,脑子里还在想那张草稿纸上的事。

但老妖族今天没有翻开课本,也没有写板书。

他只是坐在讲台后面,喝了一口茶,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今天不讲课。我给你们讲点别的。”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抬起头来几个人。大多数同学还在打瞌睡,或者偷偷在桌下玩灵能小游戏。

“你们知道吗,”老妖族放下茶杯,目光越过教室里那些年轻的、鲜活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脸,“我小时候,见过他们。”

“谁啊?”前排有人问。

“九大主神。”

这四个字一出来,教室里终于安静了一些。

“老师,你多大了?”有同学问。

“不大,两千岁出头。”老妖族眯着眼笑了笑,“在妖族里,我这个年纪,勉强算个中年人。我出生的时候,明蒂刚建立不到两百年。九大主神都还在。”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我小时候,住在明蒂最南边的一个小镇上。那地方小得很,总共也就百来户人家,人族、妖族、半妖混着住。镇子后面有一片山坡,坡上长着一种花,叫‘月见’。”

“那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花瓣是浅紫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开在夜里才最盛。白天看就是一团一团的紫色,不太起眼。可到了晚上,月亮一出来,那些花瓣就会慢慢舒展开,每一片边缘都镶着一圈淡淡的银光,像是有人把月光碾碎了,洒在花瓣上。风一吹,整片山坡都在发光。”

“后来我走了很多地方,再也没见过比那更美的花。”

有同学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水球。

“我五岁那年,镇上来了一位客人。”

“很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黑色的短裙,袖子很长,垂到指尖。她总是低着头走路,不太跟人说话。但她的气质很特别,站在人群里,你一眼就能看见她。”

钰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头上有一个黑色的光环。”老妖族继续说,“那时候我不懂事,还问过我娘,为什么那个姐姐的圈圈是黑色的。我娘捂住了我的嘴,让我别问。”

“她就是六号。”老妖族说,“死神。”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她在我们镇上住了大概两个月。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走。她平时不太出门,偶尔会去镇子后面那片月见坡上坐着,一坐就是一下午。”

“但她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神。”老妖族摇了摇头,“她会跟镇上的人打招呼。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很认真。有一次,镇东头的李大婶摔了腿,她半夜去山里采了药,放在门口就走了。还有一次,镇西头的小孩走丢了,她找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把孩子抱回来,自己浑身都是泥。”

“镇上有几个小孩不怕她。因为她会变戏法。她能用指尖变出很小很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掌心里跳来跳去,像萤火虫一样。孩子们围着她,她就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变给他们看。她变的时候不说话,但嘴角会微微翘一点。就那么一点,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喜欢那片月见坡。每天傍晚都会去。不摘花,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花丛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有一天,我看见她在坡上采花。”

老妖族的声音放慢了,像是一个人在很小心地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她采得很仔细。专挑那些长得最好的,刚开出花苞的。那种花苞到了夜里才会完全打开,是最漂亮的时候。她一朵一朵地摘下来,用一根细细的银线扎成一束。旁边有几朵已经被她挑出来放在一边了,那些花瓣的颜色不太均匀,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我跑过去问她:‘姐姐,你采花做什么?’”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我。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我。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掉在里面。她说:‘过几天是我哥哥的生日。他喜欢花,我想送他一束。’”

“我问她:‘你哥哥是谁呀?’”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很真。她说:‘我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他总是在我哭的时候给我糖吃,在我冷的时候把他的外套给我。他马上就要过生日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我又问她:‘那你为什么不白天来采呢?’”

“她说:‘月见花要夜里才开。白天采下来的,他看不到最好的样子。我要等天黑,等它们开了再采。那样,明天太阳出来之前,它们还是完整的。’”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他值得看到最好的。’”

教室里很安静。有一个女生悄悄地把头埋进了书页里。

“后来呢?”钰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很轻,很哑。

“后来啊。”老妖族笑了笑,“她每天晚上都去。天快黑的时候出发,天快亮的时候回来。手里捧着一束花,用银线扎着,花瓣上还带着露水。有一回我看见她坐在石阶上,手指被花刺划破了,她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很小心地把那些花整理好。”

“我问她:‘姐姐,你手不疼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的血珠,说:‘不疼。我哥哥给我包扎过很多次,他教我,要把伤口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然后她就把手缩进袖子里去了。”

“她走的那天,我正好在镇口玩。她背着一个包,包里的花都快把她埋起来了。她看见我,停下来,蹲在我面前。”

“她从包里摸出两个甜甜圈,递给我一个。那是老太太摊子上最后两个,她大概天没亮就等在那里了。”

“她说:‘你上次说你喜欢吃甜的。这个给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然后她就走了。我站在镇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包里的月见花从她肩膀后面冒出来,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她的背影在发光。”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老妖族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

“那束花,她后来送出去了吗?”有人问。

“我不知道。”老妖族摇了摇头,“但我猜,她一定送到了。因为她是那样一个人。答应过的事,一定会做到。”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看着讲台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妖族,看着他慢慢收拾着桌上的课本和茶杯。老妖族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钰。”

她抬起头。

“月见花,现在只有明蒂北边的那个山谷里还有了。别的地方,早就绝了。”他顿了一下,“我每年都会去看一次。就一次。”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钰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桌角上。她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张折起来的草稿纸。她把纸拿出来,展开,看着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鸟,和那句不知道是谁写下的——“好好活下去。”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她只是忽然,很想去看看那种花。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她没有开灯。她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她想起历史老师说的那个画面:一个穿着红黑色短裙的女孩,每天晚上都去山坡上,等花开到最好的时候,一朵一朵地采下来。手指被花刺划破了,也不在意。她说,要把伤口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钰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个动作。但她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细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忽然觉得,她的手指好像也曾被什么东西划破过。很久很久以前。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开满紫色花朵的山坡。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照在花瓣上,整片山坡都在发光。她蹲在花丛里,手指上带着细小的伤口,怀里抱着一大束用银线扎好的花。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远处有一个金发男人的背影,他站在月光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