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蒂的秋天总是来得很快,一夜之间,校园里的梧桐树就落了一地金黄。
早读课刚下,教室里就趴倒了一大片。左边的同桌一如既往地在补觉,右边的半妖同桌在桌上滚着一个小水球,水球里裹着一片落叶,她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钰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用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圈。
“钰,你昨天物理作业交了吗?”前桌的女生回过头来问。
“交了呀,虽然全是错的。”钰理直气壮地说。
“你倒是坦诚。”
“那不然呢,我又不是班长那种变态,什么都会。”
正说着,班长铄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外面走进来,刚好经过她桌边。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我又没说你坏话。我说你是变态,这是夸奖。”
铄面无表情地把一摞作业本放在她桌上:“那你把昨天的错题改了。放学之前交给我。”
“凭什么!”
“凭我是班长。”
“班长了不起啊?”
“了不起。”铄丢下这句话,径直往讲台走去。
钰对着他的后脑勺翻了个白眼,旁边的半妖同桌笑得耳朵都在抖。她把水球收起来,凑到钰耳边说:“你说你俩天天这么拌嘴,到底什么时候能消停啊。”
“这辈子都不可能消停。”钰哼了一声。
“我看未必。”半妖同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第二节课是历史。
历史老师是一个活了快两千年的老妖族,头发花白,讲课的时候总是眯着眼,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他很少用课本,总是天马行空地讲,讲到哪算哪。
“今天我们讲,”老妖族清了清嗓子,“明蒂保卫战。”
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翻书声。钰把历史书翻到第九十七页。这一页是一张整版插图。画面极其宏大,占据了整整两个书页的宽度。
图的中央是一道巨大的、横贯天空的黑色裂缝,像是一道撕裂了苍穹的伤口。从裂缝里涌出无数穿着银白色铠甲的光族士兵,他们手持长戟,身后是汹涌如潮的光明。而在画面的下方,九道不同颜色的光柱从明蒂的九个方向冲天而起,冲向那道裂缝。
第一道光柱是纯金色的,最亮,也最粗,直直地撞在裂缝的正中央,像是撑起天空的一根擎天巨柱。那道光柱的底部,隐约可以看见一个金发男人的背影,他站得很高,背影挺拔,身后是无数的神族与人族士兵。
第二道光柱是深紫色的,比金色的稍细,带着一种诡谲的弧线。光柱的底部站着一个穿着紫色西装的身影,脸部的细节被画得很模糊,但能看出他正张开双臂,像是在演一出荒诞的戏。
第三道光柱是水红色的,带着一种舞动的弧线,像是彩带一样缠绕在金色光柱的周围。光柱底部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华丽的戏服,裙摆像云一样铺开。
第四道光柱是墨绿色的。光柱的底部,一个背着巨大剪刀的胖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脚下踩着花的根茎,那些花在光芒里疯狂地生长着。
第五道光柱是暗灰色的。光柱的底部站着一个戴着乌鸦面具的身影,他手里托着一只药炉,药炉里沸腾着银白色的烟气。
第六道光柱,是黑色的。
很细。比其他八道光柱都要细得多。它从明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升起,在画面中几乎要被其他光芒淹没,像是一缕不愿被人看见的青烟。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第六道光柱的底部,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像是画师刻意留白,又像是从来没有人站在那个位置上。
第七道光柱是赤红色的,第八道是银白色的。这两道光柱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对紧紧拥抱的人,难分难舍。光柱的底部,两个女子的身影并肩站立,一个握着长剑,一个挡在她的身前。
第九道光柱是浅粉色的,最细,也最暗。它从一座花园里升起,花园的废墟里坐着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孩,她的手里捧着一片花瓣。
九道光柱,九种颜色,在那道黑色的裂缝下,如同一场盛大而惨烈的烟火。
“这张图,你们应该都见过。”老妖族的声音不疾不徐,“明蒂保卫战。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走到黑板前,写下了一行字。
——“赢得极其惨烈。”
“九大主神全部参战。对战旧世界的正统神族大军。对方的力量是明蒂的数倍,甚至数十倍。但九大主神,没有一个后退。”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一号,会长大人。真正的创世神,拥有最纯粹的光明之力。传说他来自更高维度的世界,是九人中最年长的。他的力量足以与旧神界抗衡,但他性情温和,从不轻易动用神力。然而在那场战争中,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裂缝,撑了整整三天三夜。”
“二号,小丑。一个妖怪,生前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因为看不惯上层对底层的欺压,被家人暗杀,化作了妖怪。他常年化着浓妆,穿着一身紫西装。在那场战争中,他冲在最前面,一个人拖住了整支光族的先锋军。”
“三号,戏子。生前是一个被书生抛弃的戏子,死在了戏台上。她一生都在跳舞。在明蒂保卫战中,她站在战场的中央,跳完了最后一支舞。她用舞步布下的灵力屏障,挡住了光族三次全力冲击。”
“四号,园丁。一个经历了旧世界最惨烈战争的胖男人。他有一个花园,种满了花。他是九人中最安静的一个。在那场战争中,他背着那把巨大的剪刀,守住了明蒂最后的防线。他受了很重的伤,但活了下来。”
老妖族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
“五号,医生。没人见过他的真实面容,他一直戴着乌鸦面具。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种族。他在战场上救治了无数人,最后倒在阵地上,被抬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药瓶。”
“六号,死神。”
那两个字,又一次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了钰的耳朵。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
“关于六号,史书上记载得很少。她是九人中最年幼的一个。传说她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光明与黑暗。她曾经是光明神族最耀眼的天才,但因为某些原因被逐出了神界。”
老妖族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过去了几千年的故事。
“在明蒂保卫战中,她是唯一一个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上的主神。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大战结束之后,她不见了。史书上说,她独自击退了裂缝深处涌出的、数量最多的一支光族精锐。但没有任何人亲眼见过那一幕。”
“所以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化作了风。也有人说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在课本上把那张插图用小刀裁下来,夹进本子里。
“老师,”前排有同学举手,“为什么六号没有出现在插图上?”
老妖族沉默了一下,说:“因为画这幅画的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极轻的哄笑声。有人小声说:“这个六号也太惨了吧,连长什么样都没人知道。”
钰没有笑。
她盯着课本上那道最细的、最黑的、几乎要被其他光柱淹没的第六道光柱。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闷痛。那种痛说不上来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像是有人用指关节抵住她的胸骨,用力地往下压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老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响起来,“六号是怎么不见的?”
老妖族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他就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语气:“史书上没有记载。或许她是累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吧。”
“累了?”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对,累了。”老妖族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板书,“你们想一想,九个人里,她最年幼。从12岁被逐出神界,到那一场大战,中间经历了多少年?她参与了明蒂的建立,参与了无数场战斗。或许,她只是撑不住了。”
教室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同学小声说:“听起来好惨啊。”
“惨不惨的,都过去了。”老妖族敲了敲黑板,“来,记笔记。明蒂纪元元年,九大主神合力击退异界神族入侵。此战,明蒂胜利,九大主神全部生还。但主神们受伤惨重,用了整整三百年的时间,才全部恢复。”
“老师,”又有人问,“那明蒂现在为什么还要祭奠他们?他们不是活下来了吗?”
老妖族笑了一下:“活下来,和活着,是两回事。”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陆续续往外走,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在走廊上追逐打闹,有人在讨论午饭吃什么,有人在抱怨刚才的笔记没抄完。
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她翻开课本,又看了一眼那张插图。她的目光落在第六道光柱上,那道最细的、最黑的、最不起眼的光柱。
她忽然觉得,那道黑色的光柱和她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叫她,从很久很久以前,从那道黑色的光柱升起的那一天,就开始在叫她了。
她听不见那个声音。但她知道它在。
“你还在看?”
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抬起头,看到他站在她桌边,手里还拿着刚才没发完的作业本。
“你还没走?”钰问。
“我是班长,我得锁门。”
“哦。”钰合上课本,开始收拾书包。她把课本塞进书包里的时候,草稿纸从书页里掉了出来。
她弯腰去捡。那张草稿纸上,又多了一个东西。
之前那只歪歪扭扭的鸟还在。但在鸟的下方,多了一行字。很小,很潦草,像是有人在睡梦中随手写下的。
那是一句话,字迹歪斜,几乎看不清楚。
她凑近了看。
那行字写的是——
“好好活下去。”
钰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行字。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碰过这张草稿纸。但那个字迹,那歪歪扭扭的、潦草的笔迹,和她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向铄。
铄正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钥匙,回头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映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走吧。”他说。
钰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站起身,背上书包,往门口走去。经过铄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铄。”
“嗯。”
“如果有一天,我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你会告诉我吗?”
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过了很久,他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想不起来,有时候不是坏事。”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圈,“走吧,再不走食堂就没饭了。”
钰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她跟上去了。
她没有再问。
她的口袋里,那张草稿纸安安静静地躺着,上面的那只鸟,和那句她不知道写给谁的话,像是一个没有人收件的、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包裹。
而她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打开它。1
作者大大这章太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