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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道院的抉择

沧元图:无名氏

二月二十七,夜。

孟府练武场上空,月亮被云层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个朦胧的轮廓透出幽幽的光。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和星光勉强照亮这一方天地。夜风从镜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初春泥土将化未化的腥气。

孟川站在练武场的中央握着刀闭着眼睛。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他在回味,回味昨天晚上那一刻的感觉。身心技三者合一,人随刀走,刀随意动。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刀出鞘,一瞬间练武场中出现了两个孟川。

刀光闪过,一个残影还没有消散,另一个残影已经在数丈外生成。每一个残影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有的在拔刀,有的在挥砍,有的在收刀,像是同一时刻有无数个孟川在做着不同的事情。而那些刀光更是惊艳,一道道弧形的银色轨迹在空中交织,将整个练武场笼罩其中。

快。飘忽。这就是秘技“三秋叶”的特色。三秋叶,一叶落尽三秋。

孟川连续施展了十余次秘技才终于停下来。他站在练武场中央,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没有擦汗,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刀,看着刀锋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三秋叶。”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发颤,“一叶落尽三秋……我终于悟出了,我终于悟出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恰好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我终于达到了刀法的第一个大境界——合一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练武场上回荡,那些回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整个天地都在为他鼓掌。

“我孟川,有望成为神魔!”

这句话喊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热了一下。他想起十一岁那年,那年他刚拿到《落叶刀》的刀谱。葛钰把刀谱递给他时,瘦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练吧。练成了你就是镜湖道院山水楼的人,练不成你就回家帮你爹开酒楼。”

那之后的日子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到天黑看不见靶子才停。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东西,他的胳膊肿得最后连疼都感觉不到了。四年,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从未懈怠过一天。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会有人追上他。神魔,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压在他心口,从六岁那年开始就没有移开过。六岁那年他被绑在父亲的背上,那是一个充满了尖叫和血腥味的记忆。他不记得具体的路线,甚至不记得父亲跟他说过什么。他记得的只有一个画面——父亲宽阔的背在剧烈颠簸中始终稳稳地托着他的背,以及更远处母亲的身影被越来越多的妖怪淹没。他记得自己当时哭得撕心裂肺,父亲流着泪却不回头,拼命地逃。他活下来了,但母亲没有。从那以后,“神魔”这两个字就不再是书本上的概念了。它们是债,是母亲用命换来的他的命,他必须用这条命去还。怎么还?杀妖怪。杀更多的妖怪,杀到这个世界上的妖怪再也不敢靠近人类的城池,杀到没有孩子会像他一样被绑在父亲的背上逃亡。这就是他活着的意义,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次要的。

“修行必须越早越好。”孟川收起刀,在练武场边的石阶上坐下,仰头看着夜空,“凡人肉身二十岁达到巅峰,随后以缓慢速度下滑。”

他今年十六岁,还有四年。四年时间他必须从合一境跨入“势”的门槛,必须从洗髓境突破到脱胎境、无漏境,必须在二十岁之前凝丹,成为一名真正的神魔。每一步都像是一道天堑。

“如今东宁府第一天才梅元知。”孟川在心里默默想着,“十五岁悟出秘技,就在一个月前他二十岁悟出‘冰势’,甚至都能居住在玉阳宫内修行。”

梅元知。这个名字在东宁府几乎是家喻户晓。他是普通家庭出身,母亲是婢女,父亲只是一位脱胎境。放在东宁府,这样的出身可以说是毫无背景、毫无资源、毫无希望。但梅元知偏偏是一个天才,十五岁悟出秘技震惊了整个道院。道院立即大力栽培,神魔家族们也纷纷想要将家族嫡女许给他。可梅元知一心修行,根本不被那些诱惑所动。今年正月十二,梅元知悟出了“冰势”。二十岁险险地踩在了元初山的门槛上,按照元初山的规矩,参加入门考验不得超过二十岁。梅元知刚好卡在线上,今年有机会去搏一搏,有些许希望进入那个最古老的修行之地。

“我达到合一境才是跨出第一步。”孟川对自己说,“还有刀势、凝丹……诸多门槛,不能松懈。”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练武场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院角的竹子已经绿了,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老槐树的枝头也冒出了嫩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二月二十七。孟川忽然反应过来愣了一下。

“真巧。”他喃喃地说,“今天二月二十七,我竟然在道院内部决选名额的前一天突破。”

他忍不住笑了。

世间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你拼命追赶一样东西,追了四年都追不上,就在你快要放弃的前一天它自己来了。

他收刀入鞘往屋里走。明天,镜湖道院洗髓境弟子的名额决选,十六个人争三个名额。他以前没把握,洗髓境十大弟子的历次比试中他并无优势。万莽师兄和白贯是公认最强的两个,第三到第十名实力相差不大,谁都有可能拿到第三个名额,谁都有可能拿不到。孟川握紧了刀柄,嘴角微微翘起。现在不一样了。

二月二十八,清晨。

天刚蒙蒙亮,东方的地平线上露出一线鱼肚白在天幕的边缘缓缓游动。镜湖的水面被晨风吹皱,泛起一层层细密的波纹,将天边那线白光揉碎了又拼起来。

孟府的饭堂里灯已经亮了。桌上摆着粥、面饼、几碟小菜,还有一盘红烧肉。那是柳七月的专属待遇,厨房每天都会给她做,因为她是整个孟府唯一一个能用一顿饭吃掉半斤肉还不长胖的人。孟川坐在桌前大口吃着面饼喝着粥,他的胃口比平时好。昨天悟出秘技之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柳七月坐在他对面,一手端粥碗,一手拿着面饼。她的暗红色长发今天束成了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一根红色的发带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明亮的杏眼。她穿着一身劲装,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后背着一把长弓。今天是烈阳道院决选名额的日子,她显然是有备而来。姬元通坐在柳七月旁边面无表情地喝着粥,他今天难得没有睡觉,但看起来跟睡觉也没什么区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虽然醒着但请不要跟我说话”的气息。

“阿川,今天我们道院决选名额,你们也是今天吧。”柳七月放下粥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已经拿到名额了。”

孟川看了她一眼。柳七月是烈阳道院洗髓境十大弟子中唯一的神箭手,神箭手在任何道院都是宝贝,远程压制、精准击杀、战场支援,这些能力是纯近战无法替代的。烈阳道院的院长又不傻,当然会提前把名额给她。与其让她去跟那些近战弟子争得头破血流,不如直接定下来省得麻烦。

“我今天也会拿到。”孟川说,语气平淡,嘴角微微翘起。

柳七月盯着他看了两秒,眼睛眯了起来。

“这么有把握?”她笑嘻嘻地说,“洗髓境都还没圆满就有把握夺得道院内前三?”

孟川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继续喝粥。

姬元通趁着两人聊天,悄悄把手伸向桌上的咸菜碟,把整碟咸菜挪到了自己面前,企图用“我什么都没做”的表情蒙混过关。

“如果我赢了怎么办?”孟川放下粥碗看着柳七月。

柳七月仔细看着孟川,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两圈。她认识孟川十几年了,太了解这个人,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说“有把握”,那就是真的有把握。

“嘿嘿。”柳七月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如果你赢了,我给你做一个月的晚饭。可如果你没能夺得名额,你得将你的骏马图给我!敢不敢赌?”

孟川的筷子顿了一下。骏马图。那是他迄今为止最高成就的画作,一幅长卷画了足足一百匹不同神态的马,前后耗费了一年多时间,每一匹马都不一样。他用了一年多的时间观察马、揣摩马的神态和骨骼,最后才落笔,一笔一笔地画出来。那幅画完成的那天,他自己都看呆了。柳七月自从看过一次就一直眼馋,隔三差五就来磨他,想把画要走,孟川每次都拒绝。连云青萍看过那幅画都说过愿意出三千两银子加她的两块宝玉来换,孟川都没答应。

“我输了就要赔上骏马图,赢了你才做一个月晚饭,是不是不太公平?”孟川犹豫道,筷子悬在半空。

“一个月呢!”柳七月瞪大眼睛,“你到底敢不敢?”

孟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粥,“平常让你做一次饭都难。”他叹了口气,“行,就赌这一次,到时候输了可别后悔。”

“你输了也别后悔!”柳七月眉开眼笑,伸手去拿碗筷。

她的手摸了个空。桌上的菜碟,红烧肉、炒青菜、凉拌木耳、蒸蛋全空了。红烧肉的盘子里只剩下一层油光,炒青菜的碟子里连菜叶都没剩。柳七月缓缓转过头,姬元通正端着粥碗,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察觉到柳七月的目光,他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开始飘忽,像是在努力装作与自己无关。

“姬小通!”柳七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姬元通咽下嘴里的食物,无辜地眨了眨眼:“谁让你俩吃饭说话的,食不言寝不语知不知道?”

“这不是你把菜都吃完的借口!”

“我先走一步了!”姬元通放下粥碗,站起来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

姬元通没有站住。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只留下一句话飘回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孟川……今天决选……别迟到了……”

柳七月气得抓起桌上的空盘子作势要扔,但看了看那个盘子又放下了。这是她最喜欢的那套青瓷盘,摔了可惜。

“等他回来我再跟他算账。”她咬牙切齿地说,转头看向孟川,“你的菜也被他吃了,你不生气?”

孟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仅剩的半碗粥,又看了看那些空空如也的盘子。

“习惯了。”他说,语气十分平淡。

镜湖道院。

孟川来到道院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初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将道院灰瓦白墙的建筑群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道院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人。今天不是寻常的上课日,今天是山水楼洗髓境弟子决选名额的日子。三个名额,十六个人争。整个道院数千名弟子谁不想看看这些站在最顶端的师兄师姐们是怎么打的?孟川一走进道院大门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孟师兄!”

“孟师兄来了!”

“孟师兄,你一定能赢!”

一群师弟师妹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有的是真心实意地支持他,有的只是凑热闹。孟川向这些师弟师妹们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腰间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后面就是擂台区。擂台区是整个镜湖道院最热闹的地方,四座擂台并排而立,每座擂台都有十丈见方,用青石砌成,高出地面三尺。擂台周围用粗绳围出一片区域,十丈之内不允许观看弟子靠近。这是为了防止战斗时误伤围观者,洗髓境弟子的全力一击足以将普通人打成重伤。擂台区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弟子,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议论声、笑声、喊叫声混在一起。

“万莽师兄肯定能拿一个名额,他最近又练成了一门新拳法,听说威力极大。”

“白贯师兄也不差啊,他的剑法本来就挺厉害,上次比试就差一点赢了万莽。”

“第三个人选就难说了。孟川、赵虎、李青……都有可能。”

“我觉得孟川希望不大,他上次比试输给了赵虎,你没看吗?”

“那是上次!这次说不定就不一样了!”

“切,你懂什么……”

孟川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走到擂台区的边缘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站定,将刀横在身前,双手搭在刀鞘上,闭目养神。他没有等太久,山水楼二十二位弟子陆续到场。脱胎境的六位站在一边,洗髓境的十六位站在另一边。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教谕们也在场边站好了,他们都是脱胎境甚至无漏境的强者,放在东宁府任何一个地方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但在这里他们只是院长葛钰的下属,该干什么干什么。一股浓烈的酒气先于人影飘了过来,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从擂台区入口处走进来一个瘦小的男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一手抱着一个酒坛,一手提着酒葫芦,走路的步伐有些飘忽。镜湖道院院长,葛钰。东宁府第一快刀。葛钰的名声在东宁府并不好,贪财,嗜酒,做事肆无忌惮,不讲规矩。有人说他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有人说他喝醉了连城主都敢骂,有人说他私吞了道院的经费。但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因为他的刀是真的快,东宁府第一快刀的名头不是自封的,是实打实杀出来的。

“院长。”

“院长。”

所有弟子都恭敬行礼,山水楼二十二位弟子更是弯下了腰,不敢有丝毫怠慢。

葛钰走到擂台区中央抱着酒坛,眯着醉眼扫了一圈。

“好,人都齐了。”他说,声音沙哑,“脱胎境弟子一共就六位,选起来快。你们六个先比一比,选出前三。”

六位脱胎境弟子互相看了看。

一名青年站了出来,躬身行礼:“禀院长,我和张兄都是刚成脱胎境不久,还是脱胎境初期,自认实力浅薄,放弃此次争夺。”

“禀院长。”一名强壮黝黑青年也站了出来,“我昨晚已经挑战过,三战全败。”

葛钰听了点了点头,他清楚这些弟子的实力,谁强谁弱心里有数。

“好,既然如此,这次前往玉阳宫斩妖盛会,便是吴琦和魏家兄弟。”

“是。”吴琦和魏家兄弟三人恭敬应道。

吴琦,脱胎境圆满。魏家兄弟,脱胎境后期。三人的实力优势确实明显,其他三位脱胎境弟子连争的念头都没有。脱胎境的三个名额就这么定了。

葛钰抱着酒坛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他也不擦。他转头看向洗髓境的十六位弟子,醉眼朦胧中透出一点精光。

“山水楼洗髓境弟子共有十六位。”他说,“你们每一个都可以去争一争。我说下规矩,有把握的可以直接上擂台迎接其他同门的挑战。只要连胜五场就可以获得一个名额,还有你们只要败了两次便不可再参加争夺。”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好,现在开始吧。”

十六位洗髓境弟子安静了片刻。连胜五场就能拿到名额,这个规则听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第一个上擂台的人最吃亏。你要面对的是十五个车轮战,体力、真气、精神都会在连续的战斗中被消耗殆尽。而如果等别人先上去,等两个名额决出来之后,最强的几个对手都已经拿到了名额不会再来跟你争,那时候再上把握就大多了。谁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没有人动。沉默在擂台区蔓延开来,观看的数百名弟子们也安静了下来,他们感觉到了那种紧张的气氛。

谁第一个上?十六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其中两个人。一个是身体壮硕笑眯眯的青年,名叫万莽。他穿着短褂,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胸口的肌肉将衣服撑得鼓鼓的。他的武器是一对铁拳套,拳套上布满了尖刺。他是洗髓境十大弟子中公认的最强者之一,历次比试中不是第一就是第二,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两名。另一个是冷峻阴沉的青年,名叫白贯。他身材高瘦,面容清秀,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剑。他是洗髓境十大弟子中公认的最强者之二,与万莽并称“镜湖双雄”。

“你上不上?”万莽笑眯眯地看着白贯。

“你想上,你可以上。”白贯不爽道,看都没看他一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种沉默会持续下去的时候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孟川迈步上了擂台,靛蓝色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走到擂台中央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惊愕的同门。

“第一个名额就先归我了。”

擂台区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孟川?!”

“他疯了吧?第一个上?”

“他平时不是挺稳重的吗?今天怎么这么冲动?”

“万莽和白贯都没上呢,他上去干什么?送人头?”

师弟师妹们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但不管是什么态度,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上那个靛蓝色的身影上。山水楼的同门们反应各不相同,有的皱眉,有的冷笑,有的微微点头。万莽笑眯眯地看着擂台上的孟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就被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盖住了。白贯看了孟川一眼,罕见啧了一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教谕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孟川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葛钰抱着酒坛,醉眼朦胧地看着擂台上的少年。

“好。”他说,声音沙哑而慵懒,“那就开始吧。”

孟川站在擂台中央,左手按住刀鞘,右手自然下垂。

他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赢。

三秋叶,一叶落尽三秋。

今天,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片叶子是怎么落的。3

段评

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