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刀光残留的弧线在阳光下闪烁了半息才缓缓消散。孟川收刀入鞘站在擂台中央,靛蓝色的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呼吸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战斗对他而言只是一次寻常的练习。
台下数千名弟子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我的老天爷!”
“我没看错吧?孟师兄他……他击败了吴琦师兄?”
“脱胎境圆满!吴琦师兄可是脱胎境圆满啊!孟师兄才洗髓境!”
“秘技!那是落叶刀的秘技‘三秋叶’!院长给我们讲课时施展过,我记得清清楚楚!”
“是秘技‘三秋叶’!孟师兄悟出了秘技!”
各种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在擂台区的上空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轰鸣。有的弟子激动得脸色通红,有的弟子甚至跳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山水楼的同门们更是目瞪口呆。万莽站在擂台边上,壮硕的身体僵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凝固成了一副奇怪的表情。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贯,白贯的脸色比他更难看。白贯是最先跟孟川交手的人,他连孟川的衣角都没碰到,刀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直到听到周围的议论声他才明白孟川悟出了秘技。白贯握紧了手中的双剑,指节泛白,关节咔咔作响。他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转身走下了擂台。
脱胎境的六位弟子同样神情复杂。吴琦走下擂台时,魏家兄弟中的老大迎上去低声问了一句:“师兄,你……用了全力?”
吴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魏家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吴琦是他们中最强的,脱胎境圆满,暗云魔体修炼到小成,两仪盾刀术更是练得炉火纯青,整个镜湖道院没有任何一个弟子能在吴琦手下撑过三十招。可孟川只用了七刀。七刀破了吴琦的防守,让镜湖道院的大师兄换了人。
“秘技……”魏家老二喃喃地说,“真有这么强?”
没有人回答他,答案就摆在眼前,否则为什么整个东宁府上百年来能在洗髓境悟出秘技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教谕们站在擂台边,一个个激动得脸色涨红。他们一辈子都献身给了道院,日复一日地教导那些资质平平的弟子。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不会遇到一个真正的天才,而今天他们遇到了。
“十六岁……十六岁就悟出了秘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谕颤抖着声音说,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我镜湖道院终于也出了一个!”
“落叶刀秘技‘三秋叶’!我镜湖道院竟然也有弟子悟出了!”另一位教谕激动得几乎是在喊,“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孟川这孩子,我从小看他长大,我就知道他有出息!”第三位教谕一边说一边抹眼泪,也不知道是真知道还是马后炮。
他们当然激动。镜湖道院建院数十年,培养过的弟子数以万计,但从来没有培养出一个能在十六岁悟出秘技的天才。别说十六岁,就是二十岁之前悟出秘技的镜湖道院历史上也只有一个。那还是三十年前的事,那个弟子后来成了无漏境,但也仅此而已,没有成为神魔。可孟川不同,十六岁悟出秘技意味着他有希望在二十岁之前悟出“势”,意味着他有资格去参加元初山的入门考验,意味着他有一线希望成为神魔。
葛钰站在擂台边,酒坛从他手中滑落摔碎在地上,酒水流了一地,浸湿了他的靴子和袍角。他没有低头看一眼,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擂台上的孟川,醉意朦胧的目光中透出一种罕见的光。
“秘技三秋叶。”葛钰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低沉,“秘技三秋叶……我葛钰也教出这样的弟子了?”
他当镜湖道院院长十五年,十五年他送走了无数弟子,看着他们或平庸或优秀,但从来没有一个能让他觉得“这个孩子可能会成为神魔”。他贪财好酒,在旁人眼中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他也是个教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十六岁就悟出秘技的弟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个“贪财好酒”的院长终于可以在那些瞧不起他的神魔家族面前抬起头来。他抱起酒坛又灌了一口,发现酒坛已经碎了。他把空酒坛的碎片扔在地上,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咧嘴笑了。
“好。”他说,“好!好!好!”
台下,数千名弟子的议论声渐渐变了调子。
“孟师兄……不,孟大师兄!”
“大师兄!”
“大师兄!”
不知道是谁先喊的,那声音从人群中某处响起,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在擂台区的上空回荡,连道院外街道上的行人都忍不住抬头张望。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孟川站在擂台上被那声浪包围着,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见台下那些师弟师妹们的脸,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喊着他从未听过的称呼。
镜湖道院的大师兄。
他想起三年前刚进山水楼的时候,那时候他十三岁是山水楼里年龄最小的一个。每次开会他都坐在最角落里,听那些师兄师姐们高谈阔论,偶尔插一句话也没人注意。
“哈哈哈!”葛钰大笑着走上前来,身上沾满了酒水,衣襟湿了一大片。他走到擂台边仰头看着孟川,“我当初传你落叶刀可真是传对了!”
他转头看向脱胎境弟子那边,目光锁定了其中一人。
“吴琦!”
吴琦一愣,但还是恭敬地站出来:“弟子在!”
他是镜湖道院六位脱胎境弟子中毋庸置疑最强的,今年十九岁,脱胎境圆满。在孟川出现之前他是镜湖道院当之无愧的大师兄,是所有弟子仰望的对象。
“你上去和孟川打一场!”葛钰直接下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吴琦愣住了。打一场?不是已经打过了吗?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葛钰那双发亮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擂台上的孟川,孟川也正看着他。
“来吧。”孟川说。
吴琦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不是那种会被失败击垮的人。恰恰相反,他是那种越挫越勇的类型。刚才那一战他输得很惨,七刀就被破了防守。那是因为他还不了解秘技的威力,不了解孟川的速度和力量。现在他有了心理准备,他想再试一次。
“好。”吴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再打上一场。”
他一迈步就到了擂台上,速度快得惊人,比之前白贯上擂台时快了何止一倍。身形在阳光下拖出一道残影,落地时脚掌与青石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将背着的盾牌拿在手中,又从盾牌内拔出了一柄厚背大砍刀。盾牌是黑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大砍刀通体黑色,刀刃微微泛着红光。一手盾,一手持着厚背大砍刀。吴琦站在擂台中央,双腿微屈,重心下沉,一股无形的气息从他身上释放开来,让远处围观的众多师弟师妹们不由心颤,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是神魔体的气息。
凡俗修炼五重境界:筑基,内炼,洗髓,脱胎,无漏。前三重的修炼还算普通,能修炼出真气,令凡俗肉身逐渐强大,但彼此差距并不太大。可第四重“脱胎”的含义是脱去凡胎,因为从这一重开始,修行者就开始修炼神魔体,让凡人开始拥有部分神魔的力量。这提升的幅度就有些惊人了。吴琦修炼的是暗云魔体,且已修炼到脱胎境圆满。他的力量、速度、反应、耐力都远远超越了洗髓境圆满的修行者。如果对付正常的洗髓境弟子,他根本不需要用技巧,直接一刀劈过去,对方的刀就会被震飞,人也会被震得吐血。就算对方拿着盾牌也没用,他那一刀的力量足以将盾牌连同手臂一起砸断。
“吴琦师兄修炼的神魔体是暗云魔体吧。”孟川说道。
“不错,正是暗云魔体!”吴琦说完便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身法,就是这么直直地冲了过来。就是这种最朴素的冲锋却比任何花哨的招数都更可怕,他的速度太快了,一人冲击却仿佛千军万马压来。吴琦持着盾牌冲到近前,身形快如幻影,盾牌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孟川。那威势,擂台的地面被他的脚步震得微微颤动,盾牌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孟川脚下一动。只是一个简单的侧步,时机却精准得可怕。他就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在盾牌即将砸中他的前一刻轻飘飘地飘到了吴琦的侧方。刀光一闪,三秋叶。刀锋带着银白色的弧光劈向吴琦的肋部。吴琦的反应快得惊人。盾牌落空的刹那他已经预判到了孟川的攻击路线,厚背大砍刀从下往上撩起,带着呼啸的风声与孟川的刀撞击在一起。两柄刀撞击在一起溅起一串火花,在阳光下闪烁着橙红色的光。吴琦后退了一步便稳住了身形,脚下的青石地面被他踩出了两道浅浅的印痕。孟川则是借着反震之力脚下一点,往后飘飞了数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施展秘技竟然能爆发这么强的力量?”吴琦瞳孔一缩,心中暗暗吃惊。
他估算过孟川的力量。洗髓境圆满,正常的力量应该只有他的三成左右,可刚才那一刀对撞他感觉到的力量至少达到了他的七成。一个洗髓境圆满的弟子力量达到了脱胎境圆满的七成,这在正常情况下是不可能的。但秘技做到了,秘技“三秋叶”将孟川的身心技三者合一,最大限度地调动了他身体的每一块肌肉,将他原本只有三成的力量爆发到了七成。
“我还是有望赢的。”吴琦一咬牙再度冲上。
他没有因为孟川的力量而退缩,反而更加凶猛。他的战术很简单,用力量和耐力碾压。秘技虽然强大,但消耗也大。孟川是洗髓境,真气总量和体力都不如他。只要他能撑住孟川的攻势拖到孟川力竭,他就赢了。他蛮横地冲撞着,每一步都踩得擂台咚咚作响。盾牌和大砍刀配合得天衣无缝,盾牌防守,大砍刀进攻。一阴一阳,一刚一柔,正是镜湖道院的绝学《两仪盾刀术》。这门顶尖绝学在战场上活下来的希望非常大,所以吴琦选择了适合这门绝学的暗云魔体。暗云魔体强化的是力量和防御,配合两仪盾刀术的防守反击,让他在脱胎境弟子中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我借助秘技爆发的力量还是比他小些。”孟川暗道,“三秋叶终究是倾向于速度的秘技。”
他的优势不在力量,在速度。身形一动,十余丈外就出现了另一个“孟川”。因为移动速度太快,眼睛捕捉到的影像还停留在原地,而真身已经到了别处。
吴琦修炼暗云魔体,擅长感应周围的气息和杀意。他能感应到一道身影已经杀到了他的右侧,那股凌厉的刀意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汗毛倒竖。他没有犹豫,厚背大砍刀直接劈了过去,力量十足,气势凶猛。他劈了个空,刀锋斩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但什么都没碰到。与此同时他的盾牌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孟川的刀劈在了盾牌上。吴琦心中发紧,他的判断是对的。孟川确实从右侧攻击,可是孟川的速度太快了,他的刀劈出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换了一个位置。
“真快,我还是劈空了。”吴琦咬了咬牙,将盾牌护得更紧。
幸好他谨慎。两仪盾刀术的核心就是防守,盾牌护住身体要害,大砍刀作为第二道防线,刀盾配合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御网。只要他的防守不破,孟川就伤不到他。
“两仪盾刀术,一阴一阳,的确厉害。”孟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来,“不过,不知道能挡住我几招。”
话音刚落,他扑杀过来。一刀。刀光如月,从左侧劈来,吴琦的盾牌挡住了。第二刀。刀光如电,从右侧刺来,吴琦的大砍刀挡住了。第三刀。刀光如风,从头顶落下,吴琦举盾上挡又挡住了。
“没用的!”吴琦低吼,“你伤不了我!”
他站在擂台中央,刀盾配合,防守得滴水不漏。暗云魔体赋予他的力量和耐力,让他有底气跟孟川打持久战。
孟川没有回答。他的刀一刀接一刀,连绵不绝。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快,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飘忽。落叶刀法八十一式在他手中连成了一气,不再是孤立的招式。
吴琦的防守越来越吃力。每挡一招,他的防守姿态就会变形一点点。这些变化微乎其微,单看任何一次都不算什么,它们累积起来就像雪崩一样不可阻挡。孟川的七刀就像七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打开吴琦防守的锁。
第七刀,极快的一刺。刀尖从盾牌与大砍刀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停在了吴琦的喉咙前,刀尖距离皮肤不到一寸。吴琦僵住了,他看着抵在喉咙前的这柄刀,刀锋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他握着盾牌和大砍刀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又输了。这一次他用了全力,施展了所有的手段,甚至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结果跟第一次一样,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我输了。”吴琦低沉地说,“秘技比我想的更可怕。不但能令你爆发出更恐怖的力量速度,连刀法造诣也精妙得多。”
他收起了盾牌和大砍刀看着孟川。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镜湖道院数千弟子中最强的了。你就是镜湖道院的当代大师兄。”
说完,他转身走下擂台。
台下,数千名弟子再次沸腾了。
“孟川大师兄!”
这次的呼喊比刚才更加震耳欲聋,因为这一次所有人都亲眼看到了孟川击败了吴琦。这不是侥幸,是实打实的胜利。一个洗髓境弟子击败了脱胎境圆满的师兄,这在镜湖道院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过。
万莽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擂台边仰头看着台上的孟川。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的表情。他双手抱拳,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孟师兄了。”他说。
万莽是洗髓境十大弟子中最强之一,除了白贯之外没有人能跟他抗衡。他天生神力,拳法凶猛,在山水楼中的人缘很好。他从来没有对任何同门行过这么大的礼,包括吴琦。但今天他心甘情愿,因为他知道镜湖道院的天要变了。白贯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万莽向孟川行礼,看着数千名弟子齐声高呼“大师兄”。他眼中的神色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嫉妒和敬佩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擂台区。
孟川站在擂台上看着台下那些仰望着他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热血在血管里奔涌,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微微发烫的感觉。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合一境只是第一步。还有刀势,还有凝丹,还有无漏,还有神魔。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好了,下来吧。”葛钰笑呵呵地走过来,难得和气,“让其他洗髓境师弟师妹们再决出其他两个名额。”
“是。”孟川应道。
他走下擂台穿过人群,那些师弟师妹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两边的弟子纷纷后退,用敬畏的目光看着他。
“孟师兄刚才那一刀你看见了吗?我都没看清!”
“七刀!只用了七刀就破了吴琦师兄的两仪盾刀术!”
“秘技……太恐怖了……”
“孟师兄以后一定能成为神魔吧?”
“那当然!十六岁就悟出秘技,整个东宁府有几个?”
孟川没有回应那些议论,他走到擂台区边缘找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站定,将刀横在身前双手搭在刀鞘上。刚才那一战他用了全力,七刀是他目前能达到的极限,但他知道这还不够。
远处,葛钰已经开始安排剩下的名额争夺了。剩下的十五位洗髓境弟子将争夺最后两个名额,万莽和白贯是最有希望的,但其他人也不是没有机会。毕竟孟川已经拿走了一个名额,万莽和白贯之间还要再打一场,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重要的是镜湖道院有了一个新的传奇。一个十六岁洗髓境悟出了秘技的传奇,而这个传奇还远没有到终点。1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