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府练武场。
太阳西斜,已是申时。冬日的白昼短,这个时辰天色已经开始暗了,远处的镜湖面上泛着灰白色的光,几只水鸟落在湖边的枯枝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
孟川的身影完全藏在刀光中,快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落叶刀》在他手中运转到了极致,八十一式刀法一招接一招,如滔滔大浪,越加汹涌澎湃。他已经练了一整天了,从天蒙蒙亮开始,除了吃饭和短暂的歇息,他就没有停过。
孟大江站在练武场外,透过院墙上的孔窗朝里面张望。他看了很久。孟川的身影在刀光中忽隐忽现,速度快得惊人。一刀劈出,刀光还没有消散,人已经出现在了另一个位置。
“钱方。”孟大江对着不远处的一名中年人招了招手。
钱方是伺候孟川的老仆,在孟府待了二十多年,对孟川的习性了如指掌。他连忙小跑着过来躬身行礼。
“我问你。”孟大江压低声音,目光还落在练武场里的儿子身上,“川儿他今天练刀多久了?”
“老爷,少爷他从大清早开始练刀,除了吃饭歇息下,就没停过!”钱方连忙说道。
“练这么久?”孟大江皱了皱眉。
“连晚上泡了药浴之后,少爷都会在自己小院再练刀一时辰。”钱方忍不住补充道,“最近几天,少爷除了吃饭睡觉、画画、药浴、洗髓修炼之外,就是在练刀。一天练刀得有六七个时辰……”
“最近几天?”孟大江喃喃低语。
他当然知道最近几天发生了什么。婚约解除,云家当众撕毁婚书,孟家在殿厅里忍气吞声。这一切就发生在几天前。他以为儿子不在乎。孟川说“解除婚约是好事”,说“我不伤心”。他相信儿子没有说谎,孟川确实对云青萍没有那种感情,这一点他很清楚。不伤心不代表不在乎,不在乎那个女孩但在乎那件事。在乎云家为什么敢这样做,在乎孟家为什么只能忍,在乎这个世界的规则为什么如此残酷。你强,别人就敬你;你弱,别人就踩你。连婚约这种被两位老祖宗亲手定下的承诺都可以因为实力的此消彼长而随意撕毁。孟川在乎的是这个,所以他疯魔一样地练刀。不是要证明什么给云青萍看,而是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没有人敢再这样对待孟家。
“就最近几天!”钱方说,“之前少爷还兴致好的很,还让我买些神魔传记回来呢,也没这么疯魔修炼。这几天不知道怎么了,我劝也没用。”
孟大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你下去吧。”
他站在孔窗前又看了一会儿儿子的刀法。那刀法已经快到了他几乎看不清的程度,像是刀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是人在使刀,而是刀在带着人走。孟大江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他转身走开没有进练武场。片刻后,他率领着十余人回到了练武场。那些人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男有女。每一个人身上都带着一种相同的气质,那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战斗才能淬炼出来的气息。他们站在练武场入口处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人说话。孟大江走进练武场。
“川儿。”他喊了一声。
孟川停下刀,转过身来。他的额头上全是汗,靛蓝色的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神清亮,没有任何疲惫的痕迹。
“爹。”他说。
孟大江笑了,指着身后那些人:“川儿,族内决定更用心栽培你们。所以从今天起这八位洗髓境,三位脱胎境,都会是你的陪练。”
孟川有些惊讶:“我不是有护卫陪练么?”
他原本就有八位洗髓境护卫,两名脱胎境护卫,偶尔会陪他练刀。那些护卫都是孟家的老人,忠心耿耿,但毕竟不是专业的陪练,在技巧和针对性上有所欠缺。
“你的那些是护卫,这些才是专门陪练。”孟大江说,“比如这八位洗髓境,有擅弓箭的,有擅暗器的,有擅近身搏杀的……对你修炼帮助更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另外,家族还为你请了六位无漏境强者。从明天开始,每天会有一位无漏境陪你练刀一个时辰。”
孟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无漏境。凡俗巅峰。整个东宁府无漏境强者的数量屈指可数,每一个都是独当一面的大人物,都有自己的事务要处理,时间宝贵得很。请他们来当陪练,哪怕每天只来一个时辰,付出的代价也绝不是普通人能想象的。
“请到六位无漏境来陪练,家族可付出不小代价。”孟大江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需用心对待。”
“是。”孟川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家族在他身上砸了这么多资源,他不能辜负。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父亲,真的可以吗?再不济还有姬元通呢。他也是无漏境,让他陪练不是更方便?”
孟大江摇了摇头:“那怎么行。就算通儿是无漏境,他也要修炼的啊。再说了,他天天在石头上躺着睡觉,你让他陪你练刀,他能陪你练多久?半时辰就喊累了。”
孟川想了想,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姬元通那性格,让他当陪练,怕是练着练着他就躺地上睡着了。
“川儿。”孟大江看着儿子,忽然说了一句让孟川摸不着头脑的话,“大丈夫志在天下,何患无妻?你要好好修炼,不要辜负家族的期望。”
说完,他转身朝练武场外走去。
孟川愣在原地。
何患无妻?他爹说这话什么意思?他什么时候“患妻”了?他不是说了不伤心吗?不是说了解除婚约是好事吗?怎么父亲好像觉得他是因为被退婚而受了刺激才疯魔一样地练刀?
“爹,什么何患无妻?”孟川连喊道。
“就是让你别胡思乱想。”孟大江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月亮门后面。
孟川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无奈。
“我想什么了?”他嘀咕道。
他转头看向那一排陪练。八位洗髓境,三位脱胎境,明天开始还有六位无漏境。他们站在练武场边安静地等待着。孟川看着他们,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刀法本就是用于厮杀的,一个人对着空气练一万遍也不如跟人对战一次,有陪练修炼效果才好得多。过去他虽然也有陪练,但哪里比得上现在这个阵容?洗髓境、脱胎境、无漏境,层层递进,每一个人都能给他带来不同的压力和启发。他把刀在手中转了个圈,刀锋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弧形的光。
“来吧。”他说,嘴角翘起来,“谁先上?”
陪练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对短戟,冲孟川抱了抱拳。
“孟少爷,得罪了。”
话音刚落,短戟已经劈了下来。
刀戟相撞,火花四溅。
孟川退了一步,他在试探对手的力量和速度。短戟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还在承受范围内。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同时手中的刀已经划出了一道弧线,从下往上撩向对手的肋部。汉子侧身避开,短戟横挡,两人缠斗在一起。刀光戟影在练武场上交织,金属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雨打芭蕉。孟川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每一刀都没有停顿,如行云流水。他完全沉浸在了刀法中。
《落叶刀》八十一式,每一式都有它独特的美感。第一式是拔刀式,一刀出凌厉无比;第二式旋月式,招数诡异飘忽;第三式云开式,从诡异飘忽直接变成突兀杀招;第四式、第五式……一招接一招,如大石从山上滚下,越滚越快。
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刀不再需要他的意志去驱动,而是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去。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变向,都恰到好处。这种感觉……孟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教他画画时说的话:‘这里重一点,山才有骨头。那里轻一点,水才有魂魄。’刀法和画画原来是一样的,他需要找到那种“自己走出来”的感觉。
那天晚上,孟川泡完药浴后没有回房睡觉。他站在自己小院的中央,手里握着刀,闭上眼睛。
夜风吹过,院角的竹子沙沙作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
孟川缓缓睁开眼睛。他开始练刀,他要把八十一式连成一气。他一遍又一遍地练着,从第一式到第八十一式,再从第八十一式回到第一式,像一条首尾相接的蛇,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角的竹子不再沙沙作响,连风都停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他一个人在缓慢地挥着刀。
不知道过了多少遍。他的手已经麻木,胳膊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就在某一遍的某一刀,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美感。孟川的心跳加速了,他知道自己摸到了门槛,追求了三年的合一境的门槛。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那种感觉中。刀在手中,手在身中,身在心中,心在意中。然后他出刀了。孟川刚施展出刀法,一刹那,十余丈外就出现了另一个孟川。两个孟川同时存在。半空中依稀有一抹曲线刀光残留,在月光下闪烁着冷冷的光,那刀光停留了半息才消散,前一个“孟川”的身影这才缓缓消散。
练武场边,姬元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靠在院墙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眯着眼睛看着练武场中央那个发呆的少年,嘴角慢慢翘起来。
姬元通:“成了。”
柳七月也从院墙的另一边探出头来。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显然是被刀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练武场中央的孟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咧开了。
“成了!”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差点从墙上跳下来。
孟川站在练武场中央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刀。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又抬头看了看十余丈外那道还没有完全消散的刀光残留,然后又低头看刀。
“我……领悟了?”他喃喃地说,声音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轻。
他缓缓举起刀,在月光下看着刀锋,刀锋上映出他的脸。他想起母亲墓前那个誓言:今生一定要成为神魔。斩杀妖怪。给娘报仇。他想起父亲今天说的那句话:大丈夫志在天下,何患无妻。他想起云符安撕碎婚书时碎纸片飘落的画面,想起云符安走到他面前说的那句“再无瓜葛”,想起自己当时回答的那几个字——
是的。再无瓜葛。
他和云青萍再无瓜葛了,但他和这条路的瓜葛才刚刚开始。
孟川收刀入鞘,抬头看向夜空。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又圆又亮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冰凉。他笑了。
“明天。”他说,声音很轻,“明天,会更好。”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院墙上姬元通靠在一边昏昏欲睡,柳七月还趴在墙头探着脑袋朝练武场里张望。
“看什么看?”孟川抬头看着他们俩,“回去睡觉了。”
“你先睡。”柳七月说,“我再练会儿箭。”
“大半夜的练箭?你不怕吵醒邻居?”
“我射得准,不会吵醒的。”
“你射得准跟你吵不吵醒邻居有什么关系?”
“射得准就不用射很多箭啊,一箭就够了。一箭怎么会吵醒人呢?”
孟川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姬元通走到孟川面前,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陪练的时候,用新悟的秘技。”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悟了秘技?”孟川挑眉。
姬元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刀光残留了半息。没有秘技,做不到。”
然后他继续走,消失在月光下的走廊尽头。
孟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个人,明明在睡觉却什么都看到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