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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仙姑归来

沧元图:无名氏

二月初九,东宁城外。

天色阴沉,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什么都看不清了。荒野上枯草连天,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初春独有的凉意。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道悠扬的鸟鸣声从云层之上传来,清越嘹亮。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惊起几只躲在草丛里的野兔,撒腿跑得无影无踪。

云层骤然裂开。一头巨大的飞禽从云端俯冲而下,通体覆盖着深青色的羽毛,每一片羽毛的边缘都跳动着细密的电弧,噼噼啪啪地闪烁着蓝白色的光。它的双翼展开足有十余丈宽,翼尖的羽毛在高速俯冲中发出尖锐的啸声。雷霆在它周身缠绕,将它映照得像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雷神坐骑。

飞禽的背上盘膝坐着两道身影。前面是一位中年妇人,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英气,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玉簪别住,一身青色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按在飞禽的颈背上。后面是一位老妇人。她比前面的中年妇人苍老得多。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脸上的皱纹密密地布满了整张脸。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肩上披着一件半旧的披风,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拐杖的杖头被磨得光滑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

飞禽接近地面时,庞大的双翼猛地一震。雷霆从它的双翼上朝四面八方冲击开去,蓝白色的电蛇在地面上疯狂游走,将枯草点燃,整个荒野的地面都跟着震颤了一下。那声巨响在空旷的原野上炸开,震得远处的树梢簌簌发抖,惊起一群寒鸦,呱呱地叫着飞向天际。电蛇四散游走了数息才渐渐消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片蛛网状的焦黑痕迹。飞禽稳稳地落在地上,双翼收拢,那些跳动的电弧也随之熄灭。它低下头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发出满意的咕噜声。

两道身影从飞禽背上落下。中年妇人落地时身形轻盈,脚尖点地无声无息。老妇人落地时则要慢一些,拐杖先点地,然后身体才缓缓落下。

“黄师妹,我已经到了,你回去吧。”拄拐杖的老妇人笑着说,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跟多年的老友告别,语气里没有任何伤感。

中年妇人转过身看着老妇人。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中隐隐有着泪花。她的“孟姐姐”在她记忆中一直是那个英姿飒爽的神魔,年轻时的孟姐姐是东宁府最耀眼的明珠,是孟家最锋利的那把刀。她在战场上杀敌如麻,在神魔之间谈笑风生,她的名字曾经让妖族闻风丧胆。可现在,她老了。这次重伤之后她老得太快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曾经挺拔的身姿变得佝偻。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亮着,黄香凝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苍老的老妇人就是当年那个在安海关上一刀斩杀妖王的孟仙姑。

“孟姐姐。”黄香凝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此次一别,我们怕是再难相见。”

老妇人笑了,“我算好得了。”她拄着拐杖,目光望向远处东宁城的方向,那里有她生活了上百年的家乡,“至少死前能回到家乡,在家乡度过这辈子最后的几年。那些战死的可真的成了黄土一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仿佛死亡对她而言不是恐惧,只是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老朋友。

“孟姐姐,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书信一封即可。”黄香凝郑重地说道,“我黄香凝定当尽心竭力。”

老妇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求到你的我会开口的。”她笑着说,然后挥了挥手,“好了,赶紧回去吧。你宗门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黄香凝看着老妇人看了很久。她想要记住这张脸,这张被岁月和伤痛刻满了痕迹却依然带着笑容的脸。她想要记住这个人的样子,记住她的声音,记住她拄着拐杖站在荒野上的姿态。然后她一跃上了飞禽背上。飞禽感受到主人的心意,双翼一震,雷霆再次在虚空中弥漫开来,蓝白色的电蛇缠绕着它的翅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携带着雷霆闪电,飞禽猛地一飞冲天,双翼卷起的狂风将地面的枯草吹得伏倒一片。它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层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雷光痕迹。

老妇人站在荒野上看着同伴离去的身影,直到那道雷光痕迹也彻底消失,然后她转过身面向东宁城的方向。东宁城就在不远处,灰色的城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厚重,城墙上升起几缕炊烟融入灰蒙蒙的天空,隐约可以听见城里传来的嘈杂声。老妇人看着那座城,嘴角慢慢翘起来。

“该回家了。”她说,“能落叶归根,老天待我不薄。”

咚。拐杖轻轻敲击地面。敲击处一圈虚空波纹荡开,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笼罩了周围百丈的范围。波纹经过的地方空气微微扭曲,光线微微弯折。她持着拐杖,被波纹笼罩着朝东宁城走去。一步就是数十丈。她的步伐看起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像一个普通的老人饭后散步。每一步落下她都会出现在数十丈之外,这是神魔的手段,是凡俗永远无法企及的力量。

东宁城的城门高大厚重,用整块的青石砌成。门洞足有三丈宽,两扇铁皮包木的大门敞开着迎接南来北往的行人。城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刻着三个大字“东宁城”。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上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失去了棱角。

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城门前,仰头看着那块石匾。“东宁城。”她轻声念出那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感。

这是她的家乡,她年少时生活的地方。她在这里长大,在这里从一个懵懂的小女孩成长为名震一方的神魔。这里的每一条街道她都走过,这里有她的童年,有她的青春,有她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她微笑着继续迈步前进。街道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在一起构成了东宁城独有的烟火气。老妇人走得很慢。她想多看几眼这座城,多闻几下这里的味道,多听几声这里的喧闹。她离开太久了,想把这些都刻进记忆里,带进棺材里。穿过几条街,她来到了孟家祖宅。祖宅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孟府”两个大字在阴沉的天色下依然醒目。门口站着两个年轻的族人,穿着整齐的短打,腰间挂着刀,正百无聊赖地聊着天。老妇人从他们中间走进去,两人毫无反应。祖宅内的布局她闭上眼睛都能走出来。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中轴道往里走。两侧的房舍依旧,灰瓦白墙,飞檐翘角,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廊柱上的漆新了一些,院子里的树粗了一圈,那些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孩子她已经一个都不认识了。巡逻的族人很多,每隔几步就能遇到一队,同样没有一个人看见她。老妇人拄着拐杖穿过一道道门,最终来到了一座小院前。院角种着一丛青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的石桌旁坐着一个胖老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皱纹不多。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正一个人喝着闷酒。

“平平,你在偷喝酒?”

一道声音在小院内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胖老者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院子里急切地搜寻着。

“三姐,是你吗?”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三姐?”

院子中凭空显现出一名拄着拐杖的老妇人。

“三姐!”

胖老者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老妇人,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叫孟炎平,孟家当代族长,今年九十岁。在东宁府他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是掌控上万族人的一族之长,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但此刻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不停地哆嗦,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是孟仙姑唯一的亲弟弟。家族里其他长老也喊她“三姐”,那是因为孟家太庞大了。上千年的历史,旁支众多辈分混乱,很多人其实隔了好几层。孟炎平不同,他是她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比她小了近二十岁。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没过几年就走了,父亲也很快病逝。从那时起就是三姐带着他,又当姐姐又当娘。在他心中,三姐一直那么年轻,那么美丽,那么无所不能。可现在,她老了。老得他都快认不出来了。

“哭什么哭?”老妇人笑道,语气还是带着一丝调侃,“我不是活得好好的?”

“三姐,你的伤真的没法医治?”孟炎平擦了擦眼睛,追问道。

老妇人的笑容淡了一些,很快又恢复了。“只要不拼命厮杀,还是能活七八年的。”她说,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有生老病死,神魔同样有寿命极限,有什么好伤心的?接下来几年时间足以我妥善安置我孟家。”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弟弟。

“我重伤的消息传回,东宁府可有什么动静?”

孟炎平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云家和我孟家解除了婚约。”他说,“就是孟川那小子的婚约。至于其他,四大神魔家族也只是做些小动作,根本不敢真的惹怒我孟家。”

老妇人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当初定下婚约,云万海也是想要借我孟家的势。如今我重伤,他解除小辈的婚约也正常。”她说,语气里只有一种通透的了然。她活了一百一十二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这种事在她眼里连“事”都算不上。她看了弟弟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又翘了起来。

“对了,平平——”

“三姐,我都九十了,还是孟家族长,你能叫我大名么?”孟炎平忍不住打断她,脸上的表情又是无奈又是委屈。

老妇人笑得更开了。

“哦,好好好,给你面子。”她说,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孟平平,去将族内长老们都召集到烈火大殿,我要见一见。”

孟炎平张了张嘴想纠正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什么孟平平,我叫孟炎平。”他嘀咕着,转身往外走。

孟家祖宅,烈火大殿。这座大殿是孟家最古老的建筑之一,据说有八百年历史,比孟家扎根东宁府的时间还早。大殿全部用青石砌成,墙壁厚达三尺,坚固异常。殿内空间极大能容纳数百人,但平日里很少使用,只有家族中最重要需要全体长老共同商议的大事才会在这里举行。

今日,烈火大殿周围戒备森严。一队队巡逻的族人比平时多了三倍,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族人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这阵仗就能猜到一定是大事。大殿中烛火通明。孟仙姑拄着拐杖站在大殿中央,抬头看着殿内的匾额。烈火两个字是用金粉写在黑漆匾额上的,气势雄浑。写这两个字的人是孟家的先祖,一位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神魔。他在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据说用了刀势融入笔锋,所以这两个字看起来不像字,更像是两把出鞘的刀。孟仙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庇护了孟家近八十年,八十年足够一个家族从平凡走向鼎盛。她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她也知道这一切都是有期限的,她的期限快到了。她转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众长老。

族长孟炎平站在最前面,身后依次是各位长老,光头瘦弱的七长老,黝黑的四长老,儒雅的三长老……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恭敬和紧张。他们站得笔直没有一个敢吭声,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论年龄,孟仙姑今年一百一十二岁,是家族中最年长的。论实力,她三十五岁就成为神魔,庇护了孟家近八十年。论威望,她一声令下,族中有无数人会毫不犹豫地去赴死。在孟家,她的威信毋庸置疑。

“我孟家年轻一代,可有什么有天赋的、有望成神魔的?”孟仙姑开口问道。

孟家扎根东宁府上千年只出过两位神魔。一位是五百年前的余山老祖,另一位就是她自己。在他们各自的时期,他们都让孟家达到了鼎盛。她最期盼的是能培养出家族历史上第三位神魔,本来她可以耐心地慢慢栽培适合的后辈。现在时间太紧了,她只有七八年也许更短。她只能在矮个子里选,希望至少能挑出一个有希望的人来。

“大江他天赋颇高。”光头瘦弱的七长老开口说道,“十九岁悟出刀法秘技,三十岁悟出刀势。如今四十七岁,成神魔也有一线希望。”

“大江?”孟仙姑看向站在一旁的孟大江。

“姑姑。”孟大江连忙行礼,胖乎乎的脸上带着恭敬。

“可曾凝丹?”孟仙姑问。

孟大江摇了摇头。

孟仙姑微微皱眉。四十七岁连凝丹都还没做到,成神魔的希望真的很渺茫。神魔之路一步慢,步步慢。凝丹是成为神魔的第一道门槛,这道门槛跨不过去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年轻小辈呢?”她追问。

“小辈有三个还成。”族长孟炎平连忙说道,“孟铸这小子今年二十三,无漏境,正在沁阳关服兵役,他是十九岁悟出秘技。还有孟文英这丫头,今年十六岁,十二岁时就顶尖剑法大成。还有大江的儿子孟川,今年十六岁,十三岁顶尖刀法大成。孟文英和孟川年龄都小,都没有悟出秘技。”

孟仙姑沉默了。孟铸,十九岁悟出秘技对于成为神魔而言真的太晚了。悟出秘技之后还要悟出“势”,悟出“势”之后还要凝丹,凝丹之后还有重重关卡,每一步都需要时间。孟文英和孟川,十六岁,顶尖刀法剑法大成但都没有悟出秘技,时间也很紧。她想在矮个子里选一个,但真没法选,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

“你们都回去。”孟仙姑开口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接下来几年,整个家族的小辈们都加大培养。这是家族头一等的大事,其他事情都不重要。在我死之前我要看到一个有望成为神魔的苗子。”

她没有看到太优秀的苗子,所以只能广撒网把资源砸下去,把那些八九岁、十一二岁的孩子都培养起来,希望其中能冒出一两个天才来。

“是。”族长以及众长老们齐声应道。

“此事关系到家族兴衰,容不得丝毫怠慢。若有中饱私囊者,直接家法处置。”

第二天,孟家祖宅沸腾了。

消息传得很快,从今天起二十岁以下族人每月领取的丹药银两都是原先的十倍。

“好多!”

“发这么多丹药?”

领取丹药宝物的族人们看着手中的东西,眼睛都瞪大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一名妇人牵着七岁女儿的手领取女儿的当月修炼资源,看着清单上的数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之前,我女儿一月只有三两银子,一颗气血丸。现在竟然三十两银子,十颗气血丸?”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三天就能服用一颗气血丸?”

她女儿才七岁,修炼都不用心,属于家族小辈中最基础的资源供应级别。之前那点资源也就是勉强够用,饿不死也撑不着。现在突然暴涨了十倍,三十两银子,十颗气血丸,这个量足够一个孩子踏踏实实地修炼了。

“诸位诸位,族长亲自说了。”发放物资的族人们一边分发一边解释道,“从这个月起,二十岁以下族人,每月领取的丹药银两,都是原先十倍。”

一传十,十传百。整个孟家祖宅沸腾了,到处都是议论声。那些望子成龙的父母们激动得抱在一起,本来对修炼没什么兴趣的孩子们也开始好奇地打量着手中的丹药。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好东西,但好东西就是好东西没有人会拒绝。孟家二十岁以下、六岁以上的族人,超过两千人。按照新的标准发放资源,每个月光是丹药和银两的支出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族长,家族撑得住吗?”有老仆担心地问道。

族长孟炎平站在远处看着领取资源时沸腾的族人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放心。”他说,“家族多年积累,发放十年还是扛得住的。”

老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知道族长说的是实话,他也知道十年之后呢?如果十年之后还是没有培养出神魔,孟家的积累就耗尽了,到那时孟家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孟炎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欢天喜地的族人,心里想的不是十年之后的事,他想的是三姐今天说的那句话。“在我死之前,我要看到一个有望成为神魔的苗子。”

三姐要的不是钱,不是丹药,不是一个数字。她要的是一个希望,一个能让孟家在她死后继续站着的希望。这个希望,值多少钱都买不到。但他必须买,哪怕倾家荡产。1

段评

哇这设定好有意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