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湖对岸的东宁府城只有零星的几声鸡鸣从城墙那边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
孟府的练武场上,已经有了人。柳七月站在场地东侧,迎着东方微白的天空一箭一箭地射着。她今天换了一把新弓,弓身漆黑如墨,弓弦则是暗红色的,听说是用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拉力比之前的弓重了三成。她正在适应这把新弓的手感,每一箭都射得极慢,有一种让人不敢打扰的专注。她的黑红色长发今天没有束成高马尾,而是松松地编了一条辫子垂在身后,发梢随着她拉弓的动作轻轻晃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也不去理,只是眯着眼睛盯着五十丈外的靶心,手指松开的那一瞬呼吸与箭共鸣。箭矢破空,正中靶心。她微微点头,从箭囊中抽出下一支箭。
练武场的西侧,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的主人半躺半靠地倚在石头旁,呼吸均匀而绵长。晨风吹过,书页微微翕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姬元通,晨读时间背书背着背着就睡着了。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新鲜的是他每次都能在先生提问的前一刻准时醒来,并且对答如流。孟川曾经试图破解这个谜题,他怀疑姬元通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但有一次他亲眼看见姬元通在背书时流了一摊口水在书页上,醒来后若无其事地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背。从那以后孟川就不纠结了,有些人你就是没法用常理去衡量。
练武场的角落,孟川在练刀。布衣被晨露打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而结实的轮廓。他的刀没有出鞘,刀柄缠着深蓝色的绳已经磨得发白,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他用刀鞘在练,一遍遍地重复着最基本的动作:劈,砍,撩,刺,扫,挑。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到后来刀鞘已经化成了一道模糊的黑影在他周身流转。这是《落叶刀》,东宁府最顶尖的快刀刀法,没有之一。孟川六岁那年,孟家族中对他进行了一次全面的天赋测试。测试的结果让族中的长辈们颇为惊讶,这个瘦瘦小小的孩子在快刀上的天赋超过了孟家近三代的所有人。
“快刀天赋?”六岁的孟川歪着头,不太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就是你的手比别人快。”父亲孟大江蹲下来,用粗糙的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而且快得多。”
“那我能用快刀打妖怪吗?”
孟大江的手停了一下。
“能。”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等你长大了就能。”
孟川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从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枯燥得像和尚敲木鱼。他从不觉得烦,因为每一次挥刀他都会在心里想同一件事——快了,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八岁那年,父亲送他进了东宁府八大道院之一的镜湖道院,镜湖道院的院长葛钰是整个东宁府公认的第一快刀。孟川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葛钰时的情景,那个瘦削的中年人站在道院的演武台上,腰间挂着一把细长的刀,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他出刀的速度孟川根本看不清,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台下的十根蜡烛同时熄灭,烛芯被齐齐切断,切口光滑如镜。
“刀之道,唯快不破。”葛钰收刀入鞘,扫了一眼台下那群目瞪口呆的孩子,“谁想学?”
孟川把手举得最高。
九岁,基础刀法圆满。他扎了两年马步,劈了两年的基础刀,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套基础刀法打得行云流水。葛钰正式收他为徒,传授上等刀法《追风刀》。
十一岁,《追风刀》圆满。葛钰站在演武台上看了他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的天赋比我好。”然后将《落叶刀》的刀谱亲手交到他手中。
《落叶刀》,镜湖道院镇院刀法,东宁府第一快刀。
十三岁,《落叶刀》大成。
那一年,孟川成为镜湖道院山水楼的一员。山水楼,镜湖道院数千名弟子中只有最优秀的二十二人才能进入的地方。他站在山水楼的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楼外那些仰望着他的师弟师妹们,心里没有太多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压力,是饥饿,他还想要更多。
三年过去了。如今孟川十六岁,《落叶刀》依旧停留在大成,未曾圆满。他停下来,刀鞘垂在身侧微微喘息。晨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东方的云层后面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练武场染成淡金色。
“到底怎么才能悟出落叶刀的秘技呢?”他低声自语,像是在问刀,又像是在问自己,“达到合一境就那么难吗?”
刀法、剑法、枪法……一切兵器技艺都分为几个大境界。第一个大境界,叫“合一境”。身、心、技三者合一,人与刀不再有分别,刀就是手,手就是刀,出刀不再需要“想”。这种境界下发挥出的威力不是大成的刀法可以比拟的。
第二个大境界,叫“势”。天地有大势,山有山势,水有水势。刀法练到这一步,就不再只是快和准的问题了——你的刀会有“脾气”,有让对手不战而栗的气场。用剑的叫剑势,用刀的叫刀势。那是更高的境界,整个东宁府能达到这一步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孟川离合一境只差临门一脚,可这一脚他踹了三年还没踹开。
他想起昨天在镜湖道院,葛钰把他单独叫到静室,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的刀差在哪里?”
孟川想了很久,说:“差在不够快?”
葛钰笑了。
“你的刀已经够快了。”葛钰说,“在整个东宁府的洗髓境弟子中,你的刀速能排前三。但你的问题是你只追求快。”
“快不对吗?”
“快对,但只追求快不对。”葛钰拿起桌上的一盏茶,轻轻吹了吹茶沫,“落叶刀的名字从哪来的?落叶。落叶不是自己落下来的,是风把它吹下来的。风是看不见的,但落叶能告诉你风的方向。你的刀是落叶,那你的‘风’是什么?”
孟川当时没有答上来。现在他站在练武场上,握着刀想着这个问题,依然没有答案。他长出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继续练。刀鞘再次破空,密如骤雨。在那密不透风的刀影中总有一个极细微的缝隙,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不到半息的迟滞,那就是他和大圆满之间的距离。他六岁开始筑基,九岁踏入内炼境,十二岁洗髓境。按照他自己的预估,今年六月左右他应该就能洗髓境圆满踏入脱胎境。这个速度放在整个大周王朝的神魔家族核心子弟中,算是中规中矩,比他修行更早的姬元通已经无漏境了。孟川想到这里,不自觉地朝西侧那块青石看了一眼。姬元通还在睡,整个人呈现一种“我在家里怎么舒服怎么躺”的松弛感。
十七岁的无漏境。
孟川收回目光,握紧了刀柄。不是嫉妒,他和姬元通之间不存在这种东西。但说不羡慕是假的,姬元通的天赋就像老天爷追着喂饭,躺着躺着修为就上去了,而他是那个自己下地种田的人。一个靠天收,一个靠汗浇。他想起母亲,想起母亲墓前那块冰冷的石碑,自己跪在碑前发过的誓。今生一定要成为神魔,斩杀妖怪,给娘报仇。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刀,刀鞘上映出他的脸。这张脸还很年轻,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我必须尽快掌握合一境。”他对自己说,“将来还要掌握‘势’,如此才有些许希望成神魔。”
成为神魔,太难了。
凡俗修炼五重大境界:筑基,内炼,洗髓,脱胎,无漏。每一重都是对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淬炼,越往上越难。而无漏境到神魔是一道天堑,无漏境是凡人的巅峰,神魔是另一种生命形态。东宁府上百年时间,成功跨过这道天堑的寥寥数人。
一百年,几万人,寥寥数人。但他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川儿。”
一道圆润的声音从练武场院门那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孟川转过头,看见一个胖胖的身影正穿过月亮门走进来。来人身形敦实,圆脸膛,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中年人,走在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他第二眼。这个看似普通的中年人是东宁府第一酒楼的老板,是孟家定下的下一任族长。
孟大江,他的父亲。四十七岁,无漏境,刀法已达“刀势”之境。
“爹。”孟川收刀入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孟大江笑眯眯地走进练武场,目光在儿子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场地另一头还在射箭的柳七月,最后落在西侧青石上那具“尸体”上。
“嗯……?”姬元通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他揉着眼睛,黑发散落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像还没完全清醒的松鼠。
他看清了来人,含混地喊了一声:“孟伯好。”
孟大江笑着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十七岁的无漏境,整个东宁府百年难遇。这样的年轻人住在自己家里,说出去都是件有面子的事,虽然姬元通本人对“面子”这种东西大概毫无概念。
“孟伯伯。”柳七月也收了弓,小跑着过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脸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三月初三,就是玉阳宫斩妖盛会了吧。”孟大江看了看柳七月,“七月是神箭手,烈阳道院肯定会给你一个名额。”
柳七月美滋滋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身后甩来甩去。
“通儿应该是保送吧?”孟大江看向姬元通,“十七岁的无漏境,好好努力啊。”
姬元通终于彻底清醒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向来这样,该说的话不会少,多余的话一个字都没有。
孟大江把目光转向自己儿子。
“川儿,你呢?”他问,语气随意,“你们镜湖道院洗髓境弟子只有三个名额,你有把握去吗?”
“没把握。”孟川老老实实地说,没有任何掩饰,“我们镜湖道院的洗髓境十大弟子,彼此差距不大。我有些希望能争一争,但也可能失败。若是我能够悟出落叶刀秘技,那就肯定有把握了。可惜我一直悟不出。”
他顿了顿,看着父亲。
“爹,修炼秘技你有什么特殊诀窍吗?”
孟大江笑了。
“哈哈,你们院长是东宁府第一快刀,该教的他也会教你。”他说,“至于秘技,我觉得就是多练,练多了或许就悟出了。”
孟川暗暗叹了口气。
多练,他当然知道要多练。他这三年哪天不是在多练?但多练和悟出秘技之间差的不只是汗水的量,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契机。没有那把钥匙,你就是把门踹烂了也进不去。
“别想太多。”孟大江看出了儿子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而温暖,“整个东宁府你们年轻一代的洗髓境就没有谁能悟出秘技的,你爹我是孟家这一辈最优秀的也是十九岁才悟出秘技。”
“可张家老祖传说中十三岁就掌握秘技,剑法达到合一境了。”孟川说。
张家老祖。东宁府上百年来唯一一个能拜入元初山的天才,张家也因为这个人从一个中等家族一跃成为东宁府五大神魔家族之首。
十三岁,合一境。孟川每次想到这个,都觉得后脑勺发紧。
“张家老祖,那是特例。”孟大江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温和而沉稳,“你也别着急。我孟家的余山老祖,当年是十八岁悟出秘技,到八十岁不也成为神魔了?大器晚成,照样能成神魔。”
孟川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余山老祖的故事,母亲在他小时候给他讲过很多遍。余山老祖少年时资质平平,被族中长辈断言“此子难成大器”。他不服输,日复一日地苦修,十八岁悟出秘技,此后一路高歌猛进,八十岁成就神魔,成为孟家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神尊之一。
“大器晚成”这四个字,母亲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总是咬得很重。她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天才,所以她用这个故事告诉他,天才不只有一种。有早开的昙花,也有迟放的腊梅。只要你一直开,总会有人看见你的香。母亲总是这样,把所有的道理都藏在故事里,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平淡的话语和温和的目光里。
孟川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爹,我知道了。”孟川声音平静,握着刀柄的手指节节泛白。
孟大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练武场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今天中午炖了排骨,别练过了头。”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月亮门后面。
柳七月已经回到她的位置继续射箭了。姬元通重新躺回了石头上,这次他没有睡觉,而是睁着眼睛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川站在练武场的角落,握着刀,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合一境的门槛还没有跨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抬刀继续练。刀鞘破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刀影几乎连成了一片青黑色的光幕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晨风从练武场上吹过,卷起几片昨夜落下的枯叶,那些叶子飘进刀影的范围瞬间被切成碎片,纷纷扬扬地散落。孟川没有注意到那些碎叶,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把刀里。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风都追不上。
同一天。云家。
东宁府五大神魔家族之一,云家祖宅坐落在城北的莲花山上,占地上百亩,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远远望去像一座微缩的城池。云家在东宁府经营了三百余年,根基深厚,族中出过三位神魔。虽然如今在世的只有一位,但就凭这一位,云家稳稳地坐在五大神魔家族的位置上,无人敢动。
云家地下深处有一处隐秘的大殿,大殿四面无窗,只有一条狭窄的甬道与外界相连。殿内没有点灯,却亮如白昼。火焰足有半人高,呈深紫色,无声地燃烧着。它的温度极高,空气在火焰周围扭曲变形,形成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向四周扩散开去。整座大殿被这团火焰烤得燥热难耐,墙壁上的石头都微微发红。
紫色火焰的正中央,盘膝坐着一名黑发老者。他赤着上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古铜色。火焰舔舐着他的身体,将他的皮肤烧得滋滋作响,他纹丝不动,双目微闭。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黑发老者没有睁眼。
“爹,你找我?”云符安恭恭敬敬地走进大殿,在距离紫色火焰十丈外就停了下来。即便如此,他依然觉得热浪扑面而来。
黑发老者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符安。”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我刚得到一消息。孟家的那位老太婆在安海关抵挡妖族时受到重创,怕是活不了多久了。应该最近几天就会回到东宁。”
云符安脸上的表情从恭敬变成了惊愕。
“爹,你说的是那位孟仙姑?”
“就是她。”黑发老者微微点头,语气平淡。
“会不会弄错?”云符安不敢相信,向前走了两步,又因为热浪退了回去,“不是说孟仙姑最擅探查,十里之地一切动静都瞒不过她吗?她都不需要冲杀在最前面,怎么会突然重伤?”
“不会错的。”黑发老者的声音冷了下来,“安海王为她请了数位高明医者,那老太婆伤势太重,已经回天乏术,在安海关那边这已经不是秘密了。她若是不再厮杀,小心苟活,最多也就撑上七八年。若是继续拼命,怕是活的更短。”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最多……也就七八年?”云符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没了孟仙姑,孟家就没了神魔。一个没有神魔的家族在东宁府五大神魔家族中,还能站多久?
“没了孟仙姑,孟家不就完了?”云符安说,语气里已经听不出惋惜了,只剩下一种几乎是无情的陈述。
“东宁府五大神魔家族,很快就要变成四大神魔家族了。”黑发老者说,“他们孟家也没资格在东宁占那么多位置、那么多好处了。”
云符安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黑发老者闭上眼睛,紫色火焰在他周身升腾,将他的脸映得明灭不定。
“对了。”他的声音从火焰中传来,“当初定下的青萍和孟家那个叫孟川小子的婚约,你也去一趟孟家,让他们交出婚书,当场直接撕了。如今的孟家不配和我们联姻。”
云符安微微欠身。
“是,爹。”他说,语气恭顺,嘴角微微上翘。他转身走出大殿,脚步声在甬道中渐渐远去。
黑发老者依然闭着眼睛,坐在紫色的火焰中。
云符安从地下大殿出来,沿着曲折的回廊穿过云家祖宅的后花园,来到前院的书房。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盯着窗外的某一棵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解除婚约。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孟家虽然要败落了,但毕竟还没败,孟仙姑还活着。撕破脸的事不能做,婚约却必须解。怎么解,什么时候解,用什么方式解。这里面的分寸,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想了一会儿,提笔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孟府。然后他叫来了女儿。
云青萍走进书房时,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表情。
“爹只是告诉你一声。”云符安微笑着看着女儿,语气温和,“今天我就会去孟家帮你解除婚约。”
云青萍站在那里,她没有像父亲预料的那样生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孟家会乖乖交出婚书吗?”
“他们会乖乖交出的。”云符安笑了笑,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这些大家族都是有自知之明的,顽抗也是自取其辱。”
云青萍咬了咬嘴唇。
“爹,我们不要撕破脸,坏了两家的和气。”她说,“要不,请孟伯伯过来商谈一番……”
“不必那么麻烦。”云符安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了,这事情交给我,你只管在家等好消息就是了。”
云青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看到父亲已经低下头开始处理其他事务,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走廊很长,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菱形的光斑。她走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线上,忽然想起了孟川。
想起那个总是穿着靛蓝布衣的少年,想起他说话时那种让人莫名安心的语调。她想起小时候两人在孟府的后院里捉萤火虫,她把萤火虫装进纱袋里,举到他面前,他的眼睛被荧光照亮,像两颗黑宝石。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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