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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川和云青萍

沧元图:无名氏

大周王朝,吴州,东宁府。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似乎能听见细微的碎裂声。东宁府城八大道院之一的镜湖道院正门外,两株老槐树光秃秃地立着,枝丫上还挂着昨夜未化的残雪,偶尔有风过,簌簌地落下一小片白。

一名腰间佩刀的少年从道院中走出。他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靛蓝色的布衣穿在身上显得清瘦而挺拔。

“孟师兄。”

“孟师兄好。”

“见过孟师兄。”

周围进出道院的师弟师妹们纷纷停下脚步,或抱拳或欠身,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亲近与敬意。一名穿着灰色短打的少年甚至小跑着让到路边,憨笑着挠了挠头。

孟川微微点头,脚步未停,目光从那些脸上淡淡地扫过去。他其实并不擅长应付这种场面,被人叫“师兄”这件事,他至今仍觉得有些别扭。两年前他刚进山水楼的时候,这些“师弟师妹”里有好几个比他年长三四岁,见面时还拍着他的肩膀喊“小孟”。如今他们弯着腰喊“孟师兄”,而他还得装作理所当然的样子。达者为先,镜湖道院的规矩。他懂,但懂和习惯是两码事。不过他也确实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至少现在他能面不改色地走过这条被目光铺满的长路,而不像当初那样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过去。

镜湖道院建在镜湖东岸,占地极广,从正门到湖边要走小半个时辰。此刻湖面上结了薄冰,阳光照上去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反射出朦胧的光与道院灰瓦白墙的建筑群相映,倒真有几分画意。孟川沿着湖边的小路往西走,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冬日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公子!公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身后追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孟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一名绿衣少女从道院方向小跑着过来。她跑得急,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跑到近前时,她弯着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绿竹?”孟川微微扬眉,“你怎么来了?”

绿竹是云家的丫鬟,从小跟在云青萍身边,说是主仆,情分却比寻常人家的姐妹还亲些。她出现在这里,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

“我家小姐想要请公子一起去东山游玩。”绿竹笑嘻嘻地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昨夜刚刚一场大雪,雪后的东山可美得很呢。小姐说,这样的好景致,一个人看太可惜了。”

孟川看了她一眼。他没有立刻拒绝,而是认真地想了一想。去东山,来回少说六七十里路,骑马也要大半天。雪天路滑,走不快,到了怕是天都黑了。云家在东山有一处别院,倒是不愁没地方住,但这样一来,明日才能回来。一天半的时间,他摇了摇头。

“东山太远了。”他语气平淡,“去一趟怕是要在东山过夜,等明日才能回来。”

绿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立刻接上了话:“我云家在东山恰好有一处别院,青砖灰瓦,还烧着地龙,暖和得很。小姐说了,被褥都是新换的,公子去了什么都不用操心……”

“回去告诉青萍。”孟川打断了她的话,“就说一个多月后就是玉阳宫斩妖盛会,我需潜心修行以做准备,无法陪她过去。”

绿竹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这个邀约,比如“只是去半日,耽误不了多少修行”或者“小姐念着公子好久没陪她了”。但看着孟川那双平静的眼睛,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了云青萍五六年,也替小姐给孟川传过无数次话,渐渐摸清了这位孟家公子的脾气。他平时待人温和,极少发火,一旦把事情定下来,就不会再改。

“这……”绿竹犹豫着,手指绞着衣角,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

“你回去直接说就是了。”孟川吩咐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让青萍多花点时间修行,别总是想着出去游玩。”

绿竹垂着头,乖乖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嘴,小跑着消失在了道院门前的槐树后面。

孟川微微摇头,继续往前走。

云青萍。

他想起这个名字就觉得后脑勺隐隐发胀。

云家与孟家是世交,两家在他出生之前就定下了娃娃亲。云青萍比他小一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说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她生得漂亮,性子活泼,对他也算得上用心。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些点心、荷包、扇坠之类的小物件来,逢年过节更是礼物不断。在外人看来,这桩婚事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再圆满不过了。

孟川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只是每次和云青萍相处,他都觉得有一层薄薄的隔膜横在两人之间。他看得见她,听得见她,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但他就是碰不到她。像隔着一层玻璃看花,花是美的。你知道那不是真的,你闻不到花香也触不到花瓣。也许是他想太多了,也许只是因为他最近心思都在修行上,没有余裕去琢磨这些儿女情长。他加快了脚步,沿着镜湖西岸走去。湖西岸是一片府宅区,灰墙黛瓦的院落鳞次栉比,住着东宁府最有头有脸的人家。孟府就在其中,不算最大也不算最气派,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倒是擦得锃亮,狮口中含着的石球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

“少爷。”

府门口的两名守卫看见他,抱拳行礼。他们都是孟家的老仆,看着孟川长大的。

“我爹在府里么?”孟川一边跨过门槛一边问。

“刚刚祖宅那边派人来,老爷便立即赶去了。”守卫说道。

孟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穿过前厅,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祖宅派人来,多半是族中有什么事情要商议。他爹孟大江虽然是孟家的旁支,因为在东宁府经营多年,人脉广、根基稳,族中许多事情都要找他商量。孟川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也不多问,径直往练武场的方向走去。还没走到练武场,就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声音尖锐而密集。孟川的耳朵早已习惯了这种声音,脚步甚至没有停顿,拐过一道月亮门,练武场便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方圆五十丈的空地,铺着平整的青砖,四周立着十几个箭靶。此刻正有一名红衣少女站在场地中央,弯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黑红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在身后甩来甩去,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手指如幻影般快速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精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箭矢一根接一根地射出,准确地钉在靶心上。更惊人的是,后一箭总是射在前一箭的箭杆上,将前一箭从中劈开,钉入同一个孔洞。

孟川站在练武场边缘,看着那支离弦的箭,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

连续七箭,箭箭命中同一个点,七星连珠箭。

他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场地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躺着一个红衣少年。书盖在脸上,遮挡着冬日刺眼的阳光,双手交叠搭在腹部,呼吸均匀而绵长,看起来睡得正香。他的衣衫是墨红相间的颜色,黑发用红绳扎着,发尾垂在石头边缘被风轻轻吹动。耳边的单边坠子偶尔晃一下,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

姬元通。

孟川看着他,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这个人永远能找到最舒服的地方睡觉,石头、屋顶、树杈、课桌、甚至练武场旁边的兵器架,他都能睡。而且睡得心安理得,雷打不动。孟川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去想这些糟心事。

“阿川,你回来了。”

红衣少女收弓转身,眼睛一亮。她小跑着过来,高马尾在身后甩得呼呼生风,跑到孟川面前才刹住脚步,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射这些靶子真没意思。”她抱怨道,朝那些千疮百孔的箭靶努了努嘴,“来来来,赶紧给我当靶子。如果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去道院练箭了,道院的弓箭场可比这大多了。”

柳七月。

孟大江生死兄弟柳夜白的独女。柳夜白当年与孟大江一同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后来因伤退役,将女儿托付给孟大江照看。柳七月便从那时起住进了孟府,与孟川一同长大。

说是“一同长大”,其实更像是“一起挨揍”。尤其是在练武场上。

“好,给你当靶子。”孟川笑着走到练武场中央,转身面对她,左手按住腰间的刀柄,右手自然下垂,看似随意实则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

柳七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换了一个箭囊。新换的箭囊里装着的箭矢都没有箭头,箭杆前端裹着厚厚的棉布,顶端蘸了朱砂,打中了会在身上留下红点但不伤人。

“阿川,你可得小心了。”她眼睛放光地看着孟川,嘴角翘起一个危险的弧度,“别又被我揍得鼻青脸肿。”

“你也小心。”孟川凝神以待,左手拇指轻轻顶开刀格,刀锋露出一线寒光,“我这次定要破了你的七星连珠箭。”

柳七月嘻嘻一笑,没有再多说。下一瞬,她的手指动了。

第一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箭矢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声像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地切向孟川的面门。

孟川的刀出鞘了,刀身窄长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的手腕一转,刀走弧线,在身前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将第一箭稳稳地挡了下来,箭矢弹飞出去,铛地一声落在青砖上。

柳七月的箭越来越快。她从背后箭囊取箭,一连串动作快得像幻影,正常人连看都看不清,更别说躲避。每一箭都带着不同的轨迹,有的直来直往,有的划出弧线,有的先快后慢再突然加速。这就是神箭手的可怕之处。他们射出的箭不是死物,而是被真气灌注的有“灵性”的杀器。一箭飞来,你根本不知道它会从哪个角度、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击中你。

孟川的刀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条青色的游龙,在空中盘旋飞舞,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地挡住一支箭。他的身法也随之变化,脚下踩着某种玄妙的步法,在方寸之间腾挪辗转。看似飘忽不定,实则每一片落点都在计算之中。

“阿川你的刀法是越加厉害了。”柳七月一边射箭一边笑眯眯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放缓,“还是得施展七星连珠箭啊。”

孟川没有答话。他知道柳七月只是在逗他,她现在的射速虽然快,远没有到她的极限。她在等他准备好迎接真正的杀招。

又一箭射出,这一箭与之前的不同。箭矢破空的声音不再是尖锐的嘶鸣,尾部拖着一道淡淡的白痕,那是真气极度凝练后留下的轨迹,在空中久久不散。

来了。

孟川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变化。刀随心动。青色的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向箭矢将要经过的位置。挡住了。可柳七月的第二箭已经到了。

七星连珠箭的精髓在于“连”。不是七支箭同时射出,而是一箭接一箭,后箭追前箭,每一箭都比前一箭更快。当六支箭在空中首尾相接时,那已经不是单纯的弓箭,而是一种叠加的力量,第六箭的威力是第一箭的三倍不止。

孟川连挡四箭,手腕已经开始发酸。

第五箭。这一箭的速度比第四箭快了近一倍,轨迹也更加诡异。它在空中划出一个近乎直角的转折,从孟川的左侧突然折向右方,直取他的右肋。

孟川的刀锋在最后一刻横移三尺,堪堪挡住了那支箭,但虎口被震得发麻,刀身嗡嗡作响。

第六箭。这一箭破空时,空气都似乎被撕裂了。

他看见了箭的轨迹,或者说他“感觉”到了。那支箭在他眼中不再是飞行的物体,而是一条线。他的刀追着那条线斩过去。慢了。刀锋劈过空气时,那支箭已经穿过了他的防御网,精准地击中了孟川的胸口。

噗。

孟川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胸口传来的钝痛让他差点岔了气。他咬着牙,手中的刀下意识地劈向那支被弹飞的箭矢。铛的一声,箭矢被劈飞出去,钉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箭尾嗡嗡地颤着。带起的风把那块石头上盖着的书吹飞了,露出下面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

姬元通从石头上坐起来,黑发散落在脸侧,耳坠子晃了两晃。他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后迅速变得警觉。

“什么情况?”他打了个哈欠,眼睛已经扫过了整个练武场,“敌袭?”

孟川捂着胸口,龇了龇牙,没好气地说:“敌袭个屁啊,大中午的还睡。”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靛蓝色的衣襟上多了一个朱砂红点,不偏不倚,正中心口。柳七月的准头一如既往地可怕,即使没有箭头,这一箭也足够在他胸口留下一片青紫。

“还是没能挡住。”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沮丧。

“我修炼成的五大杀招,你已经能挡住四大杀招了,只剩下‘七星连珠箭’罢了。”柳七月收了弓,笑嘻嘻地走过来,“已经很厉害了。在道院的时候,洗髓境层次没谁挡住我的‘三重幻影箭’,可是你却能挡住。”

“我从小就挡你的弓箭,当然要比你们道院的同门强些。”孟川揉了揉胸口,苦笑道,“你这还是没箭头的,若是加上箭头,箭的速度会更快。你的五大杀招……怕是大半我都挡不住。”

“阿川,难道你没听说?”柳七月歪着头,眼睛里全是狡黠的光,“在同一境界,没谁能抗住神箭手的狂攻。”

孟川笑了。他当然听说过,神箭手在任何一方势力中都是宝贝,被保护得极好。一个顶尖的神箭手在战场上,就是移动的炮台,是敌人的噩梦,是己方士气的支柱。柳七月在弓箭上的天赋是整个东宁府都公认的,烈阳道院的院长曾当众说过,此女若潜心修行,十年之内必成神箭手中的翘楚。

“阿川,今天你们院长召你们过去,是说玉阳宫斩妖盛会?”柳七月把弓挂在肩上,随口问道。

“嗯。”孟川点头,“你们烈阳道院也说了吧?”

“说了!”柳七月眼睛一亮,“我烈阳道院洗髓境十大弟子中就我一个神箭手,院长直接定下一个名额给我。在玉阳宫斩妖盛会对付妖怪,我神箭手是最擅长的。”

孟川笑道:“我们镜湖道院洗髓境一共三个名额,我虽然是洗髓境十大弟子之一,但是还得争夺名额,若是得不到名额都没资格去。”

“那你就慢慢拼吧。”柳七月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又龇了一下牙。

她转头看向石头上那位。

“对了,元通,你怎么没去?”

姬元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躺下了。书被风吹掉之后,他干脆用手臂遮住了眼睛,整个人摊在石头上。

“我都无漏境了。”他的声音从手臂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当然保送。”

无漏境。凡体巅峰。十七岁的无漏境。

孟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也不知道你怎么修炼的。”他说,语气里混合着羡慕、不服气和一种已经接受了现实的疲惫,“天天睡着睡着就无漏境了。”

姬元通把手臂往上挪了挪,露出一只眼睛,看了孟川一眼。

“天赋。”他说,然后又把眼睛遮住了。

柳七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孟川深吸一口气,一个多月后,玉阳宫斩妖盛会。那是东宁府每年最重要的盛事之一,各大势力、各大道院、各大家族的年轻弟子汇聚一堂,与妖族对战以实战磨砺自身,也是展示实力、博取名望的绝佳机会。对孟川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场盛会,更是一块试金石。他要看看自己这些年苦修的成果,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走吧。”他说,率先往练武场外走去,“吃饭了。”

“吃什么?”姬元通从石头上坐起来,速度之快与刚才的慵懒判若两人。

“你不是睡着了?”

“闻到饭香了。”

“……你是狗吗?”

“要你管。”

柳七月笑弯了腰。

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着,三个人的影子拖在地上,歪歪扭扭的。

孟府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孟府”两个大字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里面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和孟大江粗声粗气的吆喝。

“都回来吃饭了!今天炖了羊肉!”

姬元通第一个消失在门洞里,柳七月第二个。

孟川走在最后,他跨过门槛走进了那片热腾腾的、混杂着羊肉香和人间烟火气的喧闹里,门在他身后轻轻地阖上了。2

段评

看得好爽,还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