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潮过后东宁府重建的第三年,府衙在城西新设了一间书院。说是书院,其实不过是三间瓦房围出一个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槐树,树下摆了几张石凳,石凳上常年落着鸟粪。先生姓周,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头发花白,嗓门洪亮,最擅长的本事是用戒尺敲桌子把人从梦里敲醒。
“姬元通!”
戒尺啪地一声落在桌面上,粉笔灰腾起一小团白雾。
姬元通慢悠悠地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黑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耳边的单边坠子晃了晃。他眨了两下眼睛,眼神里带着一种对于清醒这件事本身的嫌弃。
“嗯。”
“嗯什么嗯!”周先生气得胡子都在抖,“老夫方才讲的《神魔异闻录·烛九阴篇》,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你说说,烛九阴视为何、瞑为何?”
“视为昼,瞑为夜。”姬元通打了个哈欠,声音懒洋洋的,“吹为冬,呼为夏。不饮不食不息,息则为风。出处是《山海经·大荒北经》,但周先生您刚才讲的是《神魔异闻录》的版本,那个版本把‘不饮不食不息’改成了‘不眠不休不寐’,意思其实不太一样,因为……”
“够了够了。”周先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挥了挥戒尺让他坐下,转身继续在黑板上写字,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学生一个比一个难教”。
孟川坐在姬元通旁边,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戳出一个墨团,他气得牙痒痒。不是因为他嫉妒姬元通的理论知识,好吧他确实有一点嫉妒,更多的是那种让人想把这头睡不醒的猪拎起来晃两下的憋屈感。
明明三年前,是姬元通站在他的棚子外面跟他搭话。这个人在最黑暗的时候像一根不知道从哪里伸过来的树枝,让他这个快要淹死的人勉强抓住了。明明他说过“你娘让我照顾你”。
结果呢?三年了。
三年里,姬元通住在孟府西厢的小院子里,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吃饭要人叫三遍才来,上课就是睡觉,下课就是发呆,偶尔清醒的时候不是在画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箓,就是在摆弄他那一堆稀奇古怪的阵法材料。
照顾?谁照顾谁啊?!
“你又没吃早饭?”孟川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啪地拍在姬元通桌上。
姬元通瞥了一眼馒头,又瞥了一眼孟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孟川认识他三年了,知道那就是这个面瘫怪的笑。
“谢了。”
“谢什么谢,下次不给你带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闭嘴吃你的。”
孟川转过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课本,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他想起周先生刚才提的问题,烛九阴。呵呵,姬元通肯定背着自己偷偷学习了。孟川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他上课再睡觉,绝对不提醒他。让周先生罚他站,让他丢脸,让他知道上课睡觉是有代价的。好吧,他做不到。每次周先生走过来的时候,他都会用胳膊肘去捅姬元通。动作幅度不大,像老练的贼在人群中下手。姬元通每次都慢悠悠地醒过来,每次都一副“其实我根本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的死样子,每次都答得上问题,每次都让孟川觉得自己这三年的胳膊肘白捅了。下一次还是不提醒了,这是孟川第八百七十三次在心里发这个誓。
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正适合睡觉。
姬元通果然又趴下了。孟川懒得理他,自己拿了课本出了教室在书院里乱转。他在东宁府住了十一年,对这地方的每一条巷子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他还是喜欢一个人转,什么也不想只是走走。书院后面有一片空地,长着杂草和野花,角落里有一棵不知道什么年月长起来的老榕树。孟川绕过墙角脚步顿住了,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发。不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花白,而是纯粹的白。白眉,白睫,连睫毛都是白的。白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刘海分向两侧,左侧额前有一缕挑染的赤红,像白茫茫的雪原上突然烧起来的一把火。他的左眼戴着金色的单边面具,露出冰蓝色的右眼,冷锐得像冬天河面上的第一层薄冰。眉上有两点青色的印记,不知道是胎记还是纹上去的。他手里拄着两把剑,两把剑的剑尖插进泥土里。他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身形挺拔如松,白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整个人往那一站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孟川站在墙角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儿。
这人谁啊?看着不像东宁府的人。东宁府小门小户,养不出这种气质的。
“让开。”
孟川吓了一跳,以为被发现了,正要缩回去却发现对方不是在跟自己说话。
树下还有一只猫。一只橘色的野猫正蹲在那人的脚边,舔着自己的爪子,完全无视了头顶上那两把寒光闪闪的剑和那个冷得像冰雕的人。猫舔完了爪子,慢悠悠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一屁股坐在那人的靴子上,开始洗脸。白发人低头看着那只猫,冰蓝色的右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让开。”他又说了一遍。
猫没理他,继续洗脸。
白发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孟川差点笑出声的事。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脚从猫屁股底下抽了出来。动作慢得堪比蜗牛爬行。猫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洗脸。白发人面无表情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重新拄好剑继续站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表情纹丝不动,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孟川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在这干嘛?”
姬元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和一种漫不经心。
孟川被吓了一跳,转过头,看见姬元通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一边啃一边往这边张望。
“你没睡觉?”
“醒了。”姬元通含混地说,嚼着馒头,“你不在,吵。”
“我什么时候吵了?”
“你不在,太安静了,睡不着。”
孟川无语地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真的是越来越离谱了。三年前那个站在棚子外面端着粥的沉重少年跟眼前这个啃着馒头说“太安静了睡不着”的懒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看什么?”姬元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树下那个白发人。
白发人正好也抬起头,冰蓝色的右眼对上了他们的视线。三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目光撞在一起。白发人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好像他们不存在。
姬元通嚼着馒头,含混地说了一句:“那人谁?好屌。”
孟川本来还在想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冷,是那种让人想凑近了看看的冷。结果姬元通用两个字就概括了。好屌。对,就是这种感觉。
“你也这么觉得?”孟川眼睛一亮,“去认识认识呗?”
姬元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树下那个白发人,“等我吃完。”
“你快点。”
姬元通三口并作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他用手背抹了抹嘴,拍了拍衣襟上的馒头屑,把手往袖子里一拢,恢复了那副清冷美人的做派,好像刚才那个蹲在墙角啃馒头的人不是他。
“走吧。”
两个人从墙角后走出来,穿过空地朝那棵老榕树走去。
白发人注意到了他们。他没有动,依然双手搭在剑柄上,身形挺拔如松。
孟川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好。”
白发人没有说话,冰蓝色的右眼看着他,目光冷淡而警惕,像一只被陌生人靠近的野猫,和刚才那只橘猫完全不同,这只“猫”是有爪子的。
“我叫孟川。”孟川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这是姬元通。我们在书院念书。你是新来的?”
沉默。白发人依然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息,只有风吹过榕树气根的声音。
姬元通打了个哈欠。
“他好像不想说话。”他懒洋洋地说,然后往地上一蹲,开始看地上那只橘猫。猫已经洗完了脸,正团成一团晒太阳,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兴趣。
孟川没理他,他没有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发人的眼睛。
“你的剑很漂亮。”孟川说。
白发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能看看吗?”
沉默。然后,白发人开口了。
“左手剑。”他的声音很低,“名‘霜吟’。冰属性。”
孟川愣了一下。
白发人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然低沉,像是在很认真地介绍一位老朋友。
“右手剑,名‘焱泣’。火属性。”
双剑。一剑冰,一剑火。
孟川想起姬元通刚才说的“好屌”,现在他觉得这个词用得实在是太精准了。
“冰火双剑?”孟川说,“那你体内岂不是同时有冰火两种力量?”
白发人的右眼微微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如果不是孟川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我叫薛……”白发人顿了一下,像是一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晏烬。”
晏烬。
孟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像是东宁府的口音,也不像是周围任何一个城镇的名字。这名字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像他本人一样带着距离。
“晏烬,”孟川笑着伸出手,“那就算认识了。”
晏烬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他的手没有离开剑柄。孟川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
姬元通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他不握手的,别费劲了。刚才那只猫坐他脚上他都不敢动。”
晏烬的右眼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是……猫。”晏烬说,语气依然冷淡,但语速比刚才快了那么一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姬元通终于抬起头,黑发从脸侧滑落,露出那双平静得不像少年的眼睛,“猫可以坐你脚上,人不可以碰你的手?”
晏烬沉默了,随后一只手伸了过来。冰凉的,晏烬的右手离开了剑柄,握住了孟川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不一样。”晏烬说,冰蓝色的右眼直直地看着孟川,“猫不欠人情,人欠。”
孟川愣了一下,笑了。
“那就欠着。”孟川说,“反正我也欠别人的,不差你一个。”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蹲在地上摸猫的姬元通。
“行了,认识了。”姬元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晏烬面前,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下,“冰火双剑,白发金面。你是哪个宗门的?还是哪个世家的?”
晏烬的右眼暗了暗。
“都不是。”他说。
姬元通没有再问。
“走吧。”姬元通说,“回去上课了。周先生下午要提问,答不上来罚抄《神魔异闻录》十遍。”
“你怕罚抄?”孟川挑眉。
“不怕。”姬元通面不改色,“但懒得抄。”
晏烬看着这两个人,冰蓝色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变化。
三个人,三个背影。
一个靛蓝布衣,身形如竹。
一个墨红衣衫,慵懒如猫。
一个白衣白发,冷峻如剑。
阳光从老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上课的钟声响了。
柳七月第一次来孟府,是在秋天。那年她十一岁,孟川十二岁,姬元通十三岁,晏烬十二岁。柳家是东宁府的大户,祖上出过一位不灭境的神尊。虽然在真正的神尊家族眼里不值一提,但在东宁府这种小地方已经是数得着的门第了。柳家和孟家有些交情,逢年过节互相走动是常事。但这次来,不是逢年过节。柳家老爷子听说孟家小子天赋不错,想带孙女来“见见世面”。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想显摆一下他们家七月的凤凰血脉觉醒了,你们孟家有什么?
孟大江是个实在人,听说柳家要来,提前一天就开始收拾院子。
“元通,把你那些鬼画符收起来,别吓着人家。”
“那不是鬼画符,是封印阵。”
“收起来。”
“……收了。”
“小川,去把你那件新衣裳换上,领口别歪了。”
“爹,就柳家来串个门,至于吗?”
“你懂什么,柳家老爷子眼睛毒,穿得体面点,人家高看你一眼。”
孟川撇撇嘴,还是去换了。
晏烬那天也在,他认识孟川和姬元通之后就常来孟府。
孟大江从不过问,这是孟川觉得他爹最厉害的地方,什么也不问。一个“凡人”,家里住着一个杀过人的邪术师,一个白头发戴面具的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剑客,他愣是能像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跟姬元通下棋,虽然每次都输。
“人到了!”孟大江在院子里喊了一声。
孟川从屋里出来,姬元通从西厢的墙上翻下来,晏烬从屋顶上跳下来。三个人在院子里汇合,互相看了一眼。孟川换了新衣裳,领口果然还是有点歪。姬元通还是那身墨红衫,头发随便扎着,耳坠子晃来晃去,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晏烬还是老样子,白发低马尾,一身白衣纤尘不染。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等着客人进门。
孟大江打开大门。
柳家来了一队人,前前后后七八个,打头的是柳家老爷子,头发全白了但走路带风。后面跟着柳七月的父亲,笑眯眯地跟孟大江寒暄。
三个少年的目光都没有落在这些人身上,他们同时看见了柳七月。因为她高傲。这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种视觉冲击。
柳七月走在队伍的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她硬是走出了“方圆十丈只有我一个人”的气势。她那时十一岁,个头在同龄人里算高的,黑红色的长发束成高马尾,走动时在身后甩来甩去。她的脸很漂亮,鹅蛋脸,弯月眉,杏眼墨瞳,鼻梁挺翘,唇形饱满。重要的是她的表情,那种表情不是刻意摆出来的傲慢,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姿态。她走进孟家大门的时候,目光先是扫了一眼院子,看见院子里站着的那三个男孩,然后她就没再看他们了。不是轻视,而是那种“我看过了,没什么特别”的天然反应。就像你走过一条街,街上有几个人,你看了一眼,然后你就走了。没有多余的关注,就是这么简单。
孟川被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人,东宁府的同龄人没有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姬元通,姬元通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看着柳七月。孟川又转头看晏烬,晏烬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孟川注意到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三个人,三种反应。意思是一样的,这个女人不简单。
柳家老爷子带着柳七月走过来,笑呵呵地跟孟大江介绍:“这是我家七月,凤凰血脉觉醒了,上个月刚突破筑基境,整个东宁府同龄人里,应该没有比她强的了。”
这话说得直白,几乎是明着在说“来比比”。
孟大江憨厚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柳七月站在祖父身边,高马尾在风中轻扬,浅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孟川、姬元通、晏烬。她开口了。
“你们三个,谁是孟川?”
孟川往前走了一步。“我是。”
柳七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泪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看起来不强。”她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姬元通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晏烬面无表情,右手还搭在剑柄上。孟川看着柳七月,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想起以前姬元通第一次见晏烬的时候,说了两个字:好屌。现在他想对柳七月说两个字,但说出来不太礼貌,所以他换了一种说法。
“你看起来也不强。”他说,语气和柳七月一样平淡。
柳七月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试试?”
“试试就试试。”
孟大江还没来得及阻止,两个人已经在院子中间拉开了架势。柳家老爷子不但没有拦着,反而往后退了两步,把场地让出来,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姬元通蹲在廊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晏烬看了他一眼,无声地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位置。
“你赌谁?”姬元通问。
晏烬没有说话。
“我赌孟川。”姬元通自顾自地说,“虽然柳七月的凤凰血脉很强,但孟川那小子藏得深。”
两个人近身缠斗了十几招,谁也没占到便宜。
“你叫孟川。”柳七月说,这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我记住你了。”
孟川笑了笑,左眼下的泪痣随着笑意微微上挑。“彼此彼此。”
柳七月转头,目光落在廊檐下蹲着的两个人身上。姬元通正在嗑瓜子,瓜子壳在他脚边堆了一小堆。晏烬站在他旁边,白发如雪,锋芒半掩,寒气逼人。
“那两个是谁?”柳七月问孟川。
“姬元通,晏烬。”孟川说,“我兄弟。”
柳七月看了他们一眼:“我下次来,你们三个一起上。”
秋天很好,一切都刚刚开始。2
写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