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姬元通记得那天的一切。记得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记得巷口那只被淋湿的野猫弓着背溜过墙根,记得妹妹姬元宝新换的粉色发带。那是她缠了母亲整整一个时辰才得来的,系在发尾像两只蝴蝶。
他七岁,妹妹五岁。
“哥哥,你看!”
姬元宝踮着脚尖去接屋檐落下的水帘,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笑声就断了,像有人拿刀生生斩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姬元通转过头。他看见妹妹倒在积水里,粉色的发带散开,漂在浑浊的雨水上。她身下晕开的红色比发带更艳,雨水冲不淡,反而越扩越大。一只粗糙的大手正从她胸口抽离,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灰袍,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劈到下颚的疤,雨水顺着疤痕的沟壑往下淌。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女孩,“可惜了,不是神尊血脉。”
他嘟囔了一句,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姬元通没有哭。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风中残烛。他七岁,记住了那只手的每一个细节。指甲缝里的泥,中指上的一枚铜色戒指,虎口处一个梅花形的旧伤疤。他把这些刻进脑子里,像用烧红的铁烙在木板上,焦黑的痕迹永不消退。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人是黑沙洞天的外围教众,专门在各地搜寻有神尊血脉的幼童,带回宗门培养。没有血脉的孩子顺手杀了便是,没人会在意一个五岁女孩的失踪。姬元宝没有神尊血脉,所以她死了。
那之后的两年,姬元通变了一个人。他不再笑,不再和同龄的孩子玩耍。他开始疯狂地翻阅家中藏书阁里所有关于生死禁忌之术的典籍,他不识字就逼着自己认;看不懂,就跪在那些晦涩的文字前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家人以为他是受刺激太大,性情大变,找了不少大夫来看,都说心脉郁结需静心调养。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九岁的孩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着,日夜噬咬他的心脏。他要让妹妹活过来,无论什么代价。
九岁那年,姬元通遇到了一个人。那是个阴天的傍晚,他在城外乱葬岗翻找一具刚下葬的尸体。典籍上说,某些复生之术需要刚死之人的心头血为引。他正在用一把捡来的匕首费力地剖开死人胸腔时,身后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小娃娃,你在做什么?”
姬元通没有回头,他的手甚至没有抖一下。
“取心头血。”
“取来做什么?”
“救人。”
沉默了几息。身后的人发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难听至极。
“救死人?”
“救她。”
姬元通终于转过身。他看见一个灰袍老者,瘦得像一截枯木,眼窝深陷,眼底却有异样的光。老者的左臂齐肘而断,袖管空荡荡地垂着。
那人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满手泥污的九岁男孩,目光从戏谑变成了审视,继而又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兴奋。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黑沙洞天听过吗?”
“没有。”
“那你知道‘七死换命’吗?”
姬元通的手停住了。他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上见过这四个字,那本书的后面几页被人撕掉了,他只来得及看到一句话。
“以七命之祭,换一命之还。”
老者看到了他眼中的光。那种光他很熟悉,那是绝望的人看到悬崖底下有一根藤蔓时才会有的眼神。明知道那藤蔓可能撑不住,悬崖下面可能是更深的深渊,但还是要抓。因为不抓,就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跟我来。”老者转身就走,“我教你。”
姬元通跟了上去,他没有犹豫。接下来的日子,老者教了他三样东西。符箓、封印术、阵法,以及一个名为“七死换命之术”的邪法。老者从不解释为什么要教他,姬元通也从不问。他们之间有一种诡异的默契,老者需要一个传承者,姬元通需要一个答案。各取所需,各怀鬼胎。
“你的天赋比我想的好。”有一天,老者看着姬元通画出的符箓,难得地夸了一句,“烛九阴根基……难怪你能活到现在。”
“烛九阴?”
“钟山之神,视为昼,瞑为夜,吹为冬,呼为夏。”老者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姬元通的眉心,“你的根基是这个。所以你对时间敏感,对生死执着。这种人,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祸。”
姬元通不在乎自己成大器还是成大祸,他只在乎一件事。
“什么时候能教完?”
老者笑了,“快了。等你敢杀人的时候。”
姬元通十岁生日那天,老者带他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东宁府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夜半三更,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七死换命,需要七条命。”老者蹲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下,声音低得像蛇吐信子,“你想救你妹妹,就得杀七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我杀。”
“你知道杀人是什么意思吗?不是杀鸡杀鱼,是活生生的人。有爹有娘,有家有口。你杀了他们,他们的孩子也会像你一样,这辈子都忘不掉。”
姬元通沉默了。
老者以为他怕了,正要开口嘲讽,却见这个十岁的孩子抬起头,月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线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可怕而纯粹的平静。
“我知道。”姬元通说,“我七岁的时候,就忘不掉了。”
第一家人姓王。丈夫、妻子、一个三岁的儿子。
姬元通没有进卧房。他等在堂屋里,等男人起夜路过时,用符箓定住他的动作,然后用匕首刺穿了他的喉咙。手法干净利落,像老者教他的那样,刺入、扭转、抽出,一气呵成。血喷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他没有擦。女人被声音惊醒,推门出来看见丈夫倒在血泊中,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站在尸体旁。她尖叫起来,那声音尖锐得刺穿夜空,惊飞了屋顶上栖息的乌鸦。姬元通用符箓封住了她的嘴,她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双手死死抱住自己三岁的儿子。小男孩被吓醒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母亲在发抖,也跟着哭了起来。姬元通看着那对母子,他的手握紧了匕首,然后转过身走出了王家。
“不够数。”老者靠在门外,语气平淡,“才一个。”
“下一个。”
他去了第二家。
第三家。
第四家。
第五家。
每一家他都在重复同样的动作,进门的脚步越来越稳,心跳越来越平静。到第五个人的时候,他已经不再需要符箓,直接走进去动手走人。他觉得自己像在杀鸡,杀鸡的时候他的手还会抖一下,现在不抖了。
第六个人是个独居的老猎户。姬元通摸进他的屋子时,老人正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没有睡着,似乎在等什么。
“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而平静。
姬元通站在床前,没有说话。
老人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珠看向这个浑身是血的孩子,“你……为什么要杀人?”
“我要救一个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穿过破旧的窗纸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活了七十三岁,杀过的野兽数不清。”老人慢慢地说,“但这一辈子,我没杀过人。你要是非杀不可……那就动手吧。只是别让我疼太久。”
姬元通握着匕首,站在床前。他的手第一次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老人和之前那五个人不一样,之前那些人他在心里把他们变成了“祭品”,变成了“数字”。他不敢看他们的脸,不敢把他们当成活生生的人。但这个老人跟他说话了,像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说话。
“动手吧,娃娃。”老人闭上了眼睛,“你手上已经沾了血了,不差我一个。”
姬元通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睛,他走上前将匕首刺入了老人的心脏。手法干净利落。老人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第七个人是个年轻的妇人,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
姬元通站在她家门前,月光终于完全从云层中挣脱出来,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他的手放在门板上却迟迟没有推开,六条人命还差一条。他想起妹妹倒在雨水里的样子,想起那双慢慢熄灭的眼睛。他推开了门。
妇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也许在做梦,梦见了即将出世的孩子。
姬元通站在床边,握着匕首,看着她的肚子。那个肚子里有一个生命。还没出生,还没看过这个世界。他的手在抖,前所未有的抖。
“七死换命,需要七条命,少一个都不行。”
老者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姬元通慢慢举起了匕首,然后他看见了床头柜上放着的东西,一根粉色的发带,和妹妹当年戴的那根一模一样。他的手僵住了。月光照在那根发带上,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证明时间还在流动。姬元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许久之后,他慢慢放下匕首。他蹲下身,把脸埋进双手里。没有眼泪,只是把脸埋进去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他最终站起来走出了那间屋子,走出了那个村子,没有杀第七个人。他回到老者身边时,天色将明未明。老者的脸色很难看,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差一个。”
“我知道。”
“差一个,就成不了术。”
“我知道。”
“你妹妹活不过来。”
“我知道。”
三个“我知道”,一个比一个轻,最后一个几乎是气音,但每一个都说得斩钉截铁。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这样的人,我最怕。”老者说,语气里居然有了一丝真诚,“因为你既有杀七个人的狠,又有不杀第七个人的忍。狠的人不可怕,忍的人也不可怕,狠和忍在一起才可怕。”
姬元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东方地平线上渐渐亮起的光。天快亮了。
后来,白念云找到了他。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姬元通不知道。也许是他杀人的动静太大了,也许是他身上的魔性太重了,也许是那个老者本就是她一直在追踪的人,总之她来了。一个暗星境的神尊,站在一个十岁孩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姬元通没有跑,甚至没有抬头。他只是在心里想:终于来了。
“你杀了六个人。”白念云的声音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是。”
“为了复活你妹妹?”
“是。”
“你知道‘七死换命’是邪术吗?”
“知道。”
“那你知道,就算你杀了七个人,你妹妹复活了,她也会因为你手上的血而永远活在诅咒里吗?”
姬元通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倦。
“我知道。”他说,“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白念云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他们之间,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意。远处有农人在田里劳作,吆喝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切都很平常,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暗星境的神尊正面对着一个满手血腥的孩子。
“你答应我一件事。”白念云最终说。
“什么?”
“从今天起,不再造杀孽。”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我会亲手杀了你。”
姬元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上,有六条人命的血。洗不掉,忘不掉,还不清。它们会永远跟着他,像影子一样。
“我答应你。”他说。
他不知道这个承诺他能守多久。也许一辈子,也许明天就破。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认真的。
白念云走了,姬元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天际。他身后,六条人命。他身前,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而他心里,始终放着一个人。
姬元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