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再次把自己活空了

一夜风宁，山深寂静。

昨日满城风雨、百家哗然、坠崖殒命的滔天风波，仿佛随着沉沉夜色尽数沉淀。

仙门百家尽兴散去，人人皆以为诡徒伏诛、尘埃落定。

唯独云深不知处，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寒凉。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松风水月院门轻开。蓝启仁端坐案前，眼底覆着淡淡的疲惫。

昨夜他辗转反侧，复盘整场风波始末，越想越不对劲。

阮清宁身死、阴虎符煞气刻意留存、魏无羡当众认杀、决裂遁逃、仓促坠崖、崖底尸体完美得毫无纰漏——

看似环环相扣、铁证如山。

可细细深白，无一通顺。

魏无羡刚与江澄、金凌解开心结，心境坦荡，怎会无端滥杀？

他灵力微薄，若真存歹念，何必偏偏留下最致命的阴虎符痕迹，将罪名死死扣在自己头上？

所有步骤，精准得诡异，完美得虚假。

全然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剧本，步步引所有人入局。

证据摆在眼前，尸体沉在崖底，亲口认罪犹在耳畔。

理智表象看似尘埃落定。

可半生执掌山门数十年的阅历，一遍遍警醒他——不对，从头到尾，全然不对。

而这万千疑虑之中，最让他揪心不安的，从来不是一桩真假难辨的命案。

是蓝忘机。

蓝启仁闭了闭眼。

十六年前，魏无羡身陨，蓝忘机受鞭禁身、闭口不言、独居静室、岁岁空等。整整十六年，身在云深，魂落深渊，形同活死人。

他最怕旧事重演。

心念既定，蓝启仁遣人传唤蓝忘机。

不多时，白衣身影踏风穿雾，缓步而来。

一夜闭室未出的蓝忘机，衣袍依旧洁净出尘，身姿依旧挺拔端宁，眉眼依旧清冷肃穆。从外表看，不见半分悲喜，无半分颓色，无半分紊乱。

仿佛昨日那场当众决裂、爱人坠亡、满城唾骂，从未发生过。

可那双琉璃色眸底，比往日更沉、更静、更寒，澄澈无波，压尽所有心绪。

同一时刻，蓝曦臣亦缓步入院。

温润兄长立在一侧，眉目深凝，忧色暗藏。

松风水月门窗轻掩，隔绝山门耳目。

院内寂静无声，只余叔侄三人，相对静坐。

蓝启仁看着眼前沉静漠然的二弟子，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忘机，坐。"

蓝忘机依言落座。

蓝启仁看着他这般万事压心、不露分毫的模样，心头酸涩愈盛：

"昨日之事，我思之一夜，处处蹊跷，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下去，褪去所有师长威严，只剩一句真切的疲惫与疼惜：

"我今日唤你前来，不为追责，不为问案。"

"我唯独担心你。"

蓝忘机抬眸看他。

蓝启仁迎着他那双无波无绪的眼睛，一字一句：

"十六年前那人身陨，你活成了一具空壳。整整十六年，不言不语，不痛不哭。"

"如今风波落幕，世人皆以为你悔悟心寒。可我看着你——"

"你不是悔悟。"

"你是又一次，把自己活空了。"

一旁蓝曦臣轻轻垂眸，轻声道：

"叔父所言，亦是我心中所忧。你素来如此，所有风雨、所有苦痛，尽数一人默默扛下。昨日那般演戏自伤、割裂情分，纵然一切皆是筹谋，亦是极致煎熬。"

兄弟相知数十载，他最懂这份孤绝。

"忘机，"蓝曦臣声音极轻，"若需相助，不必独自扛。"

蓝忘机没有答话。

但蓝曦臣知道，他不会。

院内静得发沉。

蓝忘机眸底极浅地掠过一丝微澜，转瞬消融于深沉静水之中。

他微微垂眼，音色清淡平稳：

"忘机无碍。"

蓝启仁望着他，心底长长轻叹。

他太了解这位弟子。一旦打定主意隐忍布局、秘守真相，便是天塌不惊、万事不语、风雪自吞。

只是这场风波背后，藏着更深的暗局、更狠的算计。

族内暗流未止，外界黑手未现。

而他的二弟子，又要独自一人，默然前行，负重孤行。

与此同时，后山兔舍旁

蓝景仪攥着剑，来回踱步，鞋底碾得碎石作响，焦躁得几乎要原地拔剑。

"思追，我不信。"他猛地停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发颤的急，"昨日崖底那具尸体，我虽没亲眼看见，可你想想——魏无羡是谁？他连乱葬岗都能活着走出来，区区一个悬崖，怎么可能——"

"景仪。"蓝思追轻声打断他，声音同样很低，"你声音太大了。"

蓝景仪立刻闭嘴，憋得眼眶发红，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我就是不信。"

蓝思追没有说话。

他也不信。

可不信有什么用？崖底尸身确凿，百家亲眼所见，先生和宗主都沉默不语，连仙督都闭门不出。他们两个小辈，连静室的门都进不去。

"那我们能做什么？"蓝景仪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带着少年人少有的茫然，"就这么看着？看着所有人说他死了，看着仙督一个人关在屋里——"

"等。"蓝思追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蓝思追收回目光，望向远山云海，"仙督没有追，先生没有下令彻查，宗主没有表态。他们都在等。"

蓝景仪愣了愣，眼底慢慢亮起一点光："你是说……"

"我没说。"蓝思追轻轻摇头，唇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但你心里想的，我也在想。"

蓝景仪沉默片刻，忽然重重一点头，把剑往腰间一按：

"好。那我们就等。"

他顿了顿，声音里重新燃起那股熟悉的执拗：

"但要是等不到——我就自己去查。"

蓝思追没有拦他。

他只是看着静室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我陪你。"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蓝启仁的时候挺心疼他的——他不是最开明的师长，但他是最真心疼蓝忘机的人。十六年前他拦不住，十六年后他看出来了，但他还是拦不住。蓝忘机那句"忘机无碍"是全章最重的地方——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所有情绪全压在那双眼睛里了。

下一章会发生什么呢？

蓝思追在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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