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光阴,沉寂悄逝。
云深不知处风波暂歇,仙门百家早已笃定——魏无羡坠崖身死,诡祸彻底根除。人人心安理得,称颂世道清平。
无人知晓,蓝氏内里暗流汹涌,耳目遍布山林廊院。
这半月以来,蓝忘机守口如瓶,缄默如山。
纵使面对蓝启仁、蓝曦臣,亦不曾吐露半分真相。
他太通透人心阴私、宗门勾斗。叔父端正文直,不善揣测诡谲算计,极易被套话牵动心绪。蓝曦臣温润仁厚,太重情面,容易顾全体面而留余地。
真相一旦走漏分毫,暗处蛰伏的执棋者必将销声匿迹,从此再无捉拿之机。
他隐忍半月,不动声色、不辩不争、放任流言、纵容小人得志。
只为蓄势,只为养奸,静待猎物自负猖狂、自露马脚。
择日,云深不知处百家清谈会如期开启。
此番盛会,专为庆贺全境瞭望台彻底落成、镇邪安民而设。教场开阔,青松列阵,礼乐清雅,各宗宾客依次列席。
观礼台上,蓝启仁端坐肃穆,眼底仍藏半月未散的沉忧。蓝曦臣静坐一侧,温润眸光暗自扫视全场,留心所有异动。蓝忘机身居主位,白衣清冷绝尘,眉目无波无绪,静看满堂喧闹。
大半场盛会安稳度过。众人轮番称颂瞭望台功德、感念仙督数年奔波,一派盛世祥和。
直至席间酒酣言热,姚宗主终究按捺不住,端盏轻笑,当众扬声开口,语调轻佻讥讽:
"今日确实该大庆特庆!瞭望台镇守四方,乃是苍生之福!"
话音陡然一转,夹带满心狭隘自得:
"但更大的喜事,是魏无羡一死,世间才算真正安稳!"
一语落地,教场瞬间静滞半瞬。
姚宗主见无人反驳,愈发肆无忌惮:
"从前年年诡祟作乱、仙门不得安宁,大半祸端皆因他而起!如今他身死崖底,这半个月来,仙门无争、山野无邪、百姓无忧!"
"祸根一除,四海方得清平!"
言辞刻薄猖狂,偏见狭隘至极。
周遭一众守旧老宗、盲从跟风之人,纷纷顺势附和。气氛愈发歪斜荒唐。
未等旁人出言辩驳,几位蓝氏堂兄立刻借机上前,火上浇油。
他们字字刻意迎合百家、死死钉死逝者污名:
"姚宗主所言极是。"
"诡道乱心,邪气难驯。魏无羡一生离经叛道、祸乱频生,纵使偶有微善,终究隐患缠身、难容正道。"
"此番收场,实为天道惩戒。自此蓝氏再无徇私之嫌,仙门再无诡道之忧,属实百家之幸。"
句句踩死逝者、句句标榜正统、句句夹带私心。
藏在人潮深处的蓝氏内鬼,眸光微亮,暗自心满意足。
满堂喧闹附和,人人笃定定论,人人颠倒黑白。
人群之中,江澄指节攥得发白,紫电在腕间隐隐震颤,却被他死死按住。他冷着脸,目光扫过那些得意洋洋的面孔,喉间像堵了一团火——他比谁都清楚,魏无羡不可能杀阮清宁。可此刻他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就是替"凶手"开脱;不说,这口脏水就泼得理直气壮。
金凌坐在舅舅身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几次张口欲言,都被江澄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攥着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憋着一股少年人压不住的怒意——那些人嘴里说的"魏无羡",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聂怀桑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听着,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闲人。可折扇轻摇的节奏,不知何时慢了下来。他微微垂眸,扇面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唇角笑意未减,眸底却已沉了下去。
高台主位之上,蓝忘机终于缓缓抬眼。
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半晌,蓝忘机指尖轻抬,淡淡压住满堂喧闹人声。
清泠通透的音色穿透嘈杂,不急不缓,徐徐落于全场耳畔:
"诸位所言——魏无羡在世,祸乱不止。身死之后,天下安宁。"
众人见他语态平和,似是默认认同,愈发底气十足。姚宗主昂首得意,只待仙督当众盖棺定论。
无人察觉,这是蓝忘机精心布下的温柔陷阱。
他眸光淡淡扫过志得意满的姚宗主,再落至方才言辞最激烈的几位蓝氏堂兄身上,语速平稳,层层递进:
"依诸位之论,过往数十年天下祸乱,尽皆归咎魏无羡一人。"
"他身死半月,世间便彻底清净、再无半点波澜,是吗?"
姚宗主想也不想,即刻高声抢答:"正是!毋庸置疑!"
几位蓝氏堂兄亦立刻颔首附和:"确是如此!诡祸已除,世道大安!"
全场众人齐齐附和,一口咬死这套逻辑,字字铿锵,不留余地。
观礼台下,蓝景仪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被蓝思追一把按住。蓝思追自己眼底也亮得惊人,却仍压着声音,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高台之上,眼底压着同一种隐秘的期待。
而高台之上,那人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