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阳透过雕花窗棂,碎落在静室青砖上,光影斑驳。
用过粥,蓝忘机起身理了理袖口,低头看向仍坐在桌边的魏无羡:"魏婴,藏书阁有几份卷宗需我过目。你在此处歇着,莫乱跑。"
魏无羡含笑点头,目送那道浅蓝身影推门而出,走入午后日光里。木门合拢的声响很轻,却像隔开了两个世界。
他独自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沿。起初是久违的安稳,可独处久了,心底那缕空落便悄悄漫上来,让人坐不住。
他起身在屋内踱步,目光扫过一桌一椅、一帘一影,最终停在靠墙的书架上。满架皆是蓝氏典藏古籍、律法卷宗,肃穆规整,唯独最角落的隐蔽处,静静卧着一本无名册页。
深蓝色绢布封皮,边角被长年摩挲得泛白,沉淀着无声岁月的痕迹。
魏无羡心头轻轻一颤,像有冥冥指引,伸手将它取了下来。
指尖微颤,轻轻翻开书页。
册页之内,无一字落笔。
满纸皆是水墨丹青。
第一页,是乱葬岗满目焦黑的断壁残垣,荒烟漫草,寒风萧瑟。白衣人影孑然独立,孤冷背影寂寥得让人心头发涩。
第二页,是云深寒夜,静室孤灯一盏,那人独坐案前,对壁上旧痕枯坐至天光破晓。
他指尖停在一页雪夜寒潭上——那人赤足立于冰水之中,琴音铮铮,问灵一曲,只为等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魂魄。
再往后翻,是春去秋来,是寒来暑往,是无数个他缺席的日夜。
魏无羡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压住喉间汹涌的哽咽,不敢出声。滚烫的泪水猝然砸落纸面,晕开陈旧墨色。他紧紧攥着薄软纸页,任由铺天盖地的心疼与酸涩将自己彻底淹没。
原来他缺席的岁岁年年,有人这般熬了过来。
他不敢再看,将画册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几乎是逃一般推开了静室的门。
暮色四合,晚霞漫天。
魏无羡立在静室外的雕花栏杆旁,抬眸望向天边,试图让晚风吹干脸上的泪痕。落日垂坠西山,漫天霞光铺作流金锦缎,温柔橘红落满他眉眼发梢。
"魏婴。"
身后传来清浅嗓音,携着公务落幕的微倦,亦载着归家见他的安稳暖意。
魏无羡未曾回头,嗓音带着未散的微哑,却强撑着轻快:"蓝湛,你回来啦。你看今日的晚霞。"
他缓缓转身,回眸与来人四目相对。
落日余晖温柔缱绻,可蓝忘机目光何其敏锐,一眼便看穿他眼底未褪的潮红、湿润的眼尾。
蓝忘机脚步微顿,静静立在暮色中,沉沉眸光穿透晚霞温柔的伪装,直直望进他心底深处。
晚风穿林,落叶轻旋。
魏无羡望着眼前人,眼眶再度发热。晚霞漫天绚烂,可落在他眼中,却不及这人眼底半分温柔暖意。
两道身影在青石板上交叠拉长,相依相傍。魏无羡眼眶泛红,像只隐忍委屈的幼兽,偏要扬起一抹笑意,想用轻松伪装,掩去方才那场溃不成言的情绪崩塌。
"蓝湛。"他轻声开口,嗓音依旧带着哭过的沙哑,"我方才……做了一个梦。"
蓝忘机不语,静静立在身侧,眸光沉沉锁着他泛红眼尾,静待他后文。
"梦见了你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魏无羡垂眸,指尖攥紧栏杆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字字皆疼,"梦见你一个人对月饮酒,一个人空山抚琴,一个人守着满室清冷家规,孤零零熬过岁岁年年。"
他抬眸,眼底水光汹涌,藏着满心的心疼与嗔怪,声音轻轻发颤:"你怎么这么傻?我都不在了……你何苦这样,一遍遍折磨自己?"
一句"不在了",轻飘飘三字,却似一把钝刀,狠狠割开蓝忘机尘封十六年的伤口。
蓝忘机呼吸骤然一滞,眼底瞬间翻涌起风起云落般的痛楚。
他再也克制不住,跨步上前,双臂骤然收紧,将魏无羡狠狠拥入怀中。力道紧得近乎偏执,似要将这人揉进骨血、融入魂魄,再也不许半分别离。
"魏婴。"
他的声音埋在魏无羡颈间,压抑、颤抖,藏着十六年孤熬的惶恐,与失而复得的极致狂喜。
"不许再说死字。"
分毫不行,一字不许。
魏无羡被抱得微疼,可这份切实的禁锢与温度,却比世间任何安稳都真切。他立刻反手紧抱回去,脸颊贴合熟悉的云纹衣料,鼻尖萦绕着终年不散的清雅檀香。
积攒许久的泪水再度决堤,尽数浸湿蓝忘机肩头衣襟。
"好,不说了。"他哽咽着轻声安抚,手掌一遍遍轻轻抚过他紧绷的背脊,"我在,蓝湛,我真的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暮色沉沉,霞光尽敛,天地坠入温柔昏暗。
静室外晚风静谧,树影安然。两道相拥的身影融在薄暮之中,唯有彼此滚烫的体温、急促相缠的心跳,声声分明。
檀香袅袅,似一张温柔绵密的网,温柔笼罩二人,裹挟着十六年的苦涩等待,沉淀成此刻安稳的温存。
唇瓣相触的瞬间,轻如落羽。
魏无羡闭着眼,只觉得蓝忘机的呼吸烫得惊人,扣在他后脑的手指在发颤——
原来皎皎明月也会慌。
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含糊地想:
蓝湛,你终于不端着了。
【作者有话说】
关于那本无字画册,其实我设想过用“日记的字”来表达蓝忘机十六年的等待与过往,但是最后决定用画册,因为我感觉画册比字更让人落泪。也设想了很多次里面画了什么。最后落笔的时候,乱葬岗、寒潭、静室孤灯——每一页都是蓝忘机一个人熬过来的证据。十六年的克制,蓝忘机终于可以不用端着了。3
写得太戳人了,越品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