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兰室请师

晨光熹微，穿透窗棂细隙，筛落满地细碎光影。静室青砖之上，光影斑驳错落，一室暖意融融。

魏无羡是被一身浸骨的酸软倦意唤醒的。

意识尚且朦胧，四肢百骸萦绕着细密慵懒的乏意，腰身酸胀绵软，稍一挪动，便牵扯出丝丝缕缕的麻意。他低低嘶了一声，刚要侧身翻身，腰间倏然缠上一截温热有力的手臂，稳稳将他揽回滚烫坚实的怀抱，不容他半分动弹。

“醒了？”

头顶落下蓝忘机晨起微哑的嗓音，褪去平日的清冷，满是缱绻温柔，裹挟着未散的慵懒暖意，落进耳畔心间。

魏无羡耳尖瞬间通红，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目光轻飘飘、软融融，全无半分威慑，反倒像撒娇嗔怪，软得一塌糊涂。

“蓝湛，你昨晚……未免也太过了些。”

蓝忘机垂眸凝望着怀中人，琉璃色眼底盛着浅浅餍足与化不开的宠溺。他微微俯身，在魏无羡泛红的眼尾落下一记轻柔浅吻，低声温软致歉：“抱歉，是我失态。”

话音稍顿，指腹轻轻摩挲过他微嘟的唇瓣，嗓音低哑，含着极淡笑意：“只是，昨夜是你先勾我小指的。”

嘴上温声认错，动作却温柔妥帖至极。

他小心翼翼扶着魏无羡起身，细细为他理好衣襟、系好系带，转身端来净水，伺候他梳洗整洁。待早膳备好上桌，又将剥好的鸡蛋、切得匀净适口的小菜一一推至他手边，眸光寸步不离落在他面上，温柔认真，分毫不舍移开。

魏无羡咬着竹筷，眉眼弯弯，含糊开口：“蓝湛，你今日不是要去兰室授课吗？”

“嗯。”蓝忘机应声，抬手轻轻拭去他唇角沾着的饭粒，温声道，“你身子乏，留在静室歇息便可。我已叮嘱思追、景仪不必前来打扰，你可安心再补个回笼觉。”

暖意缓缓漫过四肢百骸，熨帖得人心头柔软发胀。魏无羡心底一甜，桌下悄悄伸指，轻轻勾住蓝忘机的小指，轻轻晃了晃，语气软糯：“好，我等你回来。”

蓝忘机反手将他微凉指尖尽数裹入掌心，轻轻一捏，藏尽万般不舍，方才起身离去。

木门合拢的声响很轻，静室又归于安宁。魏无羡趴回桌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心想蓝氏子弟的早课大概又是一板一眼的琴理，无趣得很——却不知兰室之内，早已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

蓝忘机踏入兰室的一瞬，便察觉殿内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往日清晨授课，满堂子弟皆正襟危坐，殿内唯余翻书轻响、浅浅调息，肃穆规整。今日却人人侧目，围在殿角低声窃语，热闹得全然失了平日沉静。

见他步入殿中，众子弟瞬间噤声肃立，齐齐躬身行礼：“含光君。”

蓝忘机眸光淡淡扫过全场，最终落于神色最为沉稳的蓝思追身上。

蓝思追会意，上前半步，垂首低声禀报：“含光君，诸位师弟并非懈怠课业，实则是……听闻魏前辈昨日归山，众人心中仰慕，斗胆想问，可否请魏前辈前来兰室，为我等讲授符咒一道。”

话音刚落，身侧的蓝景仪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朗声补充：“含光君！我们照着典籍死画符咒，十次九败，就算成了也威力微弱，半点用处没有！可当初在义城，我们亲眼见过魏前辈随手画符、定镇凶尸，行云流水、出神入化！我们不想只学死板图谱，想学魏前辈那般随心而动的活术法！”

一众蓝氏子弟纷纷点头附和，一双双眼睛亮晶晶望着蓝忘机，满心期盼，却又不敢高声言语。

毕竟，魏无羡的术法向来不拘礼法、跳出正统，于守旧长老眼中近乎旁门左道。请他来云深授课，简直是破天荒、闻所未闻的事。

蓝忘机静立片刻，眸色清浅沉静，辨不出喜怒。

寻常子弟若提这般逾越规矩的请求，他定会以“不符家规”一言驳回。可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今晨怀中人带着倦意撒娇抱怨的模样。

魏婴素来闲散好动，心性自由，若整日闷在静室休憩，怕是真要闷得生出闲愁。

且他天赋卓绝，符咒术法冠绝天下，本就值得世人研习。

“此事，需与魏婴商量。”

蓝忘机未应、未拒，只淡淡落下八字，随即示意众人归位坐好，如常讲授琴理课业。

只是这一堂课，满堂子弟虽手持玉琴、端坐端正，心思却早已飘向静室方向。蓝忘机指尖拂过琴弦，余光瞥见前排有个弟子弹错了一个音，紧接着又错了一个——再抬眼看去，大半人目光飘忽，连琴谱翻到了第几页都浑然不知。

一堂课下来，无人察觉时辰是如何过去的。

……

转瞬至午膳时分，静室内暖光融融，烟火安然。

魏无羡趴在桌沿，有一搭没一搭拨弄着筷尖，见蓝忘机归来，立刻抬眸扬起明媚笑意。待听完蓝忘机转述一众弟子的请求，他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摇头，眉眼弯弯，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与自嘲。

“教蓝氏子弟画符咒？景仪这小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他轻笑着摇头，语气闲散，眼底却掠过一抹浅淡迟疑：“蓝湛，你心里清楚。别说是诸位长老，便是叔父，也断然不会应允。我的术法不拘章法、脱于正统，在世人眼中素来算不得正道，又怎配站上云深的讲台，教导蓝氏子弟？”

他比谁都清楚云深不知处的礼法森严。他的符咒术法，皆是乱世厮杀、绝境求生中悟得的随心之法，凌厉洒脱、跳出规矩，与蓝氏百年雅正清贵的家风格格不入，向来被正统仙门视作离经叛道。

蓝忘机轻轻放下银箸，抬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指腹温热坚定，稳稳熨平他心底的怯懦与不安。

“你放心。”

抬眸之时，琉璃眼眸澄澈坦荡，盛着毫无保留的庇护与笃定。

“万事有我。我自会与叔父、诸位长老言明。”

纵使要对峙满门长老、推翻世俗偏见，他亦甘愿为他一力承担。

他要让所有人知晓，如今的云深不知处，再也不是昔日困住他、苛责他的牢笼。他要让魏无羡堂堂正正立于阳光之下，让世人看见，他的天赋、他的洒脱、他的术法，皆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魏无羡心头巨震，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他垂眸盯着两人交叠的手，半晌没说话。

“……蓝湛，你别后悔啊。”

他忽然抬眸，嘴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语气轻飘飘的，却掩不住眼底的动容：“我教出来的徒弟可都是野路子，到时候长老们气得胡子翘上天，你可别拿家规来罚我。”

蓝忘机看着他嘴硬的样子，眼底漾开极浅的笑意，五指收拢，将他手握得更紧了些：“不会。”

魏无羡笑意从眼底层层漫开，璀璨明媚，恰似破云而出的暖阳，坦荡又耀眼。

“好！”

他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既然含光君都这般发话，那我便厚着脸皮，好好教教这群小家伙——何为真正的随心符咒，何为天地自在的术法大道！”

作者有话说

“昨夜是你先勾我小指的”体会一下含光君这句话😉😜